第340章 李克用逃窜(2/2)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酋长李国昌在世时,曾指着南边对齐克用说过一句话:
国昌啊,汉人最可怕的本事,不是守城,不是结阵,是他们总能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冒出新东西。你今天笑他们是奇技淫巧,明天他们就用这奇技淫巧要你的命。
那时李克用不以为然。
此刻他站在白道阪凛冽的山风中,望着南方苍茫的天际线,终于明白父亲说的是什么。
可明白得太晚了。
三年。
他给自己三年。
三年内,探得齐军新器的秘密;三年内,联络党项、回鹘,结成草原反齐之盟;三年内,让沙陀人不仅会骑马射箭,还会造炮、造火药、造那种能把百炼精钢烧成铁水的烘炉。
三年后,他会再率铁骑南下。
那时,他不再只是草原的狼,也是握着雷霆的人。
开平四年八月,长安。
黄巢的銮驾缓缓进入明德门。
朱雀大街两侧,自发聚集的百姓绵延十余里。不是官府组织,不是勒令迎接——他们听说陛下亲征北疆,打跑了沙陀独眼龙,赶走了年年南下打草谷的草原狼,今年冬天边关可以睡个安稳觉。
万民欢呼如潮涌动。
黄巢端坐车中,面色平静,偶尔颔首致意。
但他没有笑。
他想起野狐岭阵亡的三千将士。
想起代州城外那些被炮火震聋了耳朵、余生将在寂静中度过的火器营士卒。
想起那个叫周大眼的老匠人,从此再也无法亲操炉锤,只能摸索着给徒弟口授铸炮心得。
想起李克用临走时那道阴鸷的、不甘的、像要把每一个齐军面孔都刻进眼底的目光。
战争远未结束。
那头独眼狼只是逃了,不是死了。
他会在草原深处舔舐伤口,会疯狂地寻找破解火器之法,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大齐拖入另一场战争。
但那是三年后的事了。
此刻,长安的秋阳正好。
黄巢抬眼,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宫城轮廓。
开平四年八月十五,中秋。
长安城张灯结彩。这是大齐开国以来第一个没有北疆烽火威胁的中秋节。户部拨专款在朱雀大街扎起十里灯廊,东西两市通宵不闭,酒肆茶坊人声鼎沸。
皇宫中,黄巢在太和殿设小宴,仅邀杜谦、林风、李重及寥寥数位参与北疆决策的核心重臣。
宴至半酣,杜谦忽然起身,举杯。
“陛下,老臣侍奉三朝,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黄巢看着他。
“杜卿说哪般景象?”
“长安百姓,不是畏惧皇权、慑于兵威而箪食壶浆,”老臣的声音有些微颤,“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迎他们亲自击退外敌的君王还朝。”
他深深俯首。
“此乃开国以来未有之气象。老臣为陛下贺,为大齐贺。”
殿中众人齐齐起身,举杯山呼。
黄巢端起酒盏,却没有饮。
他望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忽然想起代州城头那些永远望向北方的目光。
三千将士的血,换来了这个中秋的万家灯火。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大齐再不是那个被沙陀铁骑随意叩关、年年纳贡买安的孱弱王朝。
李克用逃了。
还会回来。
但下一次,大齐不会只在长城内等他。
黄巢将酒盏缓缓放回案上,没有饮尽。
“杜卿,传朕旨意。”
杜谦敛容。
“从明日起,北疆各镇,边市榷场,凡与塞外贸易者,商队人员、货物清单、往来路线,须按月报枢密院备案。铜铁、硝磺、精炭,列为禁运之货,私贩塞外者,以通敌论,斩立决。”
“遵旨。”
“林卿。”
“臣在。”
“军校增设火器科,秦昭调回长安,任该科祭酒,专事培养火器指挥人才。北疆有功匠人,愿入京授徒者,厚给安家银,子孙优先补匠籍。”
“遵旨。”
黄巢顿了顿,目光越过殿中诸臣,望向北方深邃的夜空。
“另,着将作监、科学院,即日起联合筹备——”
他沉默片刻。
“大齐炮厂。”
殿中一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不是火器工坊,不是将作监下属作坊。
是炮厂。
是专为铸造那种在北疆一夜摧破三千精骑的开平一式、乃至更大更猛更远新炮的国之重器。
杜谦深深俯首。
“臣,领旨。”
夜风穿过太和殿的雕花窗棂,拂动烛焰。
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在长安城千家万户的屋檐上,也照在阴山以北、白道阪深处那顶简陋的黑毡帐上。
帐中,李克用独坐灯下,一遍遍看着南边细作冒死送回的、残缺不全的情报。
那是他在野狐岭战场上捡到的一页残纸。
纸上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字,歪歪扭扭,像是齐军士卒随手记下的操炮口诀。
他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将这页残纸贴身收好,走出帐外。
北风凛冽,卷起满地枯草。
他独眼凝望南方,久久不动。
身后,骨咄禄默默地站着。
“大王,三年后,咱们真能回去吗?”
李克用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南方,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三年。
他会回去的。
带着偷来的火器秘法,带着草原诸部联兵的盟誓,带着比今夜更烈的风、更冷的刀。
但那是三年后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沙陀的逃王。
大齐开平四年中秋,长安月圆,万家灯火。
阴山以北,白道阪深处,一顶黑毡帐在风中瑟缩,帐中人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