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无影灯后的退场(2/2)
“李先生,”顾魏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药物的选择是基于您母亲目前的病情和身体状况,由我们医疗团队共同评估后决定的。所有用药都有其指征和必要性,如果您对治疗方案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找您的主管医生或者我沟通,请不要为难我们的护士。她们的工作是执行医嘱,照顾病人。”
他的出现让那个男人气势稍敛,但眼神中的不信任和怨愤并未减少。男人嘟囔了几句,终究没再大声吵闹,瞪了顾魏一眼,转身回了病房。
顾魏对护士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刚推开门,他就愣了一下。陈一萌正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翻看着一本医学杂志,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
“你怎么来了?”顾魏有些意外,现在是下午,按理说她也该在手术或者门诊。
“刚下手术,听说你这边不太平,过来看看。”陈一萌放下杂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仔细巡视了一圈,“怎么样?”
“还好。”顾魏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却显得有些勉强。他走到桌后坐下,身体深处泛起的疲惫让他几乎不想再动弹。
陈一萌没再追问,只是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莲子猪心汤,清淡的香气飘散出来。“奶奶让小红炖的,说是安神。喝点。”
顾魏看着那碗汤,又看看陈一萌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眼神,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他接过碗,小口喝了起来。温热的汤水滑入胃中,带来一点熨帖的暖意。
“院办和医务处已经介入,建议他们走第三方调解或者鉴定。”顾魏一边喝,一边低声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
“嗯,这是正规流程。”陈一萌在他对面坐下,“真相不会因为几条横幅就改变。你们该做的都做了,问心无愧就好。”
“我知道。”顾魏放下碗,揉了揉眉心,“只是……有些累。”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累。那种付出全力却得不到理解,反而被恶意揣测和攻击的无力感。
陈一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放在他的太阳穴上,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按压着。她的指尖微凉,带着神经外科医生特有的稳定。
“累了就歇会儿。”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我……和很多人,跟你一起顶着。”
顾魏闭上眼,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风暴仍在窗外呼啸,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至少此刻,还有理解和温暖,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他知道,这场仗,远未结束,但他并非独自一人。
可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如同坠入一个难以挣脱的泥潭。
老太太的治疗仍在继续,但那个儿子已经明确表示不再支付任何费用,所有的开销暂时都挂在了医院的账上。这显然是他策略的一部分,试图通过施加经济压力来逼迫医院妥协。
更糟糕的是,他不再满足于举横幅和口头争吵。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位言辞犀利的律师,开始正式向医院发送律师函,声称医院存在“重大医疗过失”,要求巨额赔偿。
同时,他还雇佣或者煽动了一批不明身份的人,这些人既不像是亲戚,也不像是正经护工,整天聚集在消化外科医生办公室门口和护士站附近。
他们不动手,但言语污秽,声音洪亮,反复叫嚷着“无良医生”、“谋财害命”等口号,严重干扰了正常的医疗秩序。其他病人和家属不堪其扰,医护人员更是人人自危,无法专心工作。
顾魏和严秉君首当其冲。
只要他们一出现在科室,那群人便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指指点点,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严秉君试图与他们理论,却被其他医生死死拉住,在这种情境下,任何直接的冲突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甚至可能被对方恶意剪辑利用。
连续几天的精神高压和睡眠不足,加上这群人无休止的吵闹,让顾魏时常头疼不已,太阳穴如同被锤击般阵阵作痛,脸色也越来越差。严秉君更是火气冲天,几次差点和对方动起手来,都被同事拦下。
科里的工作几乎陷入停滞。刘主任看着眼前这乌烟瘴气的局面,再看看明显憔悴不堪、强撑着的顾魏和濒临爆炸的严秉君,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把两人叫到主任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脸上带着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小顾,秉君,”刘主任的声音沙哑,“情况你们都看到了。这样下去不行,科里其他病人没法管,你们自己的状态也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下了决心:“院里已经决定,正式启动医疗纠纷处理程序,法律顾问和医务处会全面接手和家属以及对方律师的沟通。在这期间,你们两个,先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回家休息几天。”
严秉君一听就急了:“主任!我们走了科里怎么办?那些手术……”
“手术让其他组先顶上,紧急的我会安排。”刘主任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科室的基本运行,也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和精神状态。这不是惩罚,是保护。等这件事有了眉目,你们再回来。”
顾魏沉默着,头疼一阵紧似一阵。他知道刘主任说的是对的,继续留在这里,他们非但做不了任何事,反而可能因为情绪失控而授人以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无力感,点了点头:“好,我听安排。”
严秉君还想说什么,看到顾魏苍白疲惫的脸色,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烦躁地一拳捶在墙上。
当天下午,顾魏和严秉君在科室同事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暂时离开了医院。顾魏是陈一萌来接的,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在他坐进副驾驶后,伸手轻轻握了握他冰凉的手。
车子驶离医院,将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混乱甩在身后。
顾魏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窗外的阳光透过眼皮,留下晃动的红光,如同他此刻纷乱而沉重的心绪。
被自己奉献了全部热情和精力的地方如此“驱逐”,即使是以保护的名义,那份挫败感和屈辱感,依旧像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心脏。
他知道,这场战斗远未结束,只是换了一个战场,而他和严秉君,被迫暂时退场。
车子驶入栖心苑的地库,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与医院那种剑拔弩张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电梯平稳上升,顾魏始终沉默着,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眉宇间那道因长时间紧蹙而形成的浅痕依然清晰可见。
陈一萌没有打扰他,只是在他微微晃动时,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走进家门,熟悉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阳台的纱帘,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一切都井然有序,宁静安详。
“先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陈一萌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挂好,声音温和,“我去给你倒杯水。”
顾魏依言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似乎难以洗去浸透骨髓的疲惫和那丝难以言喻的屈辱感。他站在水幕下,良久未动。
当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陈一萌已经将一杯温水和几片缓解头痛的药放在客厅茶几上。她看着他依然不算好的脸色,开口道:“既然回来了,就暂时把医院那些事放下。刘主任让你们休息,是好事。这些日子你太忙了,弦绷得太紧,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放松几天。”
她语气平静,没有过多的安慰,也没有刻意去分析那场纠纷,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需要休息。
顾魏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药片和水杯,依从地吃了药。他环顾这个他们共同打造的家,窗明几净,阳台上她养的多肉植物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这里没有质疑,没有辱骂,没有无休止的吵闹,只有令人心安的平静。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沐浴后的些许沙哑,“只是……突然停下来,有点不习惯。”
习惯了手术台前的争分夺秒,习惯了门诊病房的连轴运转,这种被迫的“空闲”反而让他有种失重般的不适感。
“不习惯就学着习惯。”陈一萌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身体是自己的,累垮了,正合了某些人的意。你不是常跟我说,医生自己才是病人最重要的‘仪器’吗?这台‘仪器’现在需要保养和维护。”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一半,橘络被细心地撕得很干净。顾魏接过,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漾开,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
“爸妈那边……”他有些迟疑,不想让长辈担心。
“我跟他们说了,你这几天调休,在家写论文。”陈一萌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他们让你好好休息,周末过来给你煲汤。”
顾魏看着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他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是啊,既然无法改变现状,不如就接受这被迫的假期。至少,这里还有理解他的妻子,还有一个可以让他暂时躲避风雨的港湾。
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暖地照进来,将客厅渲染得一片温馨。
顾魏闭上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或许,陈一萌说得对,他是该好好放松几天了。这场风暴终究需要时间去平息,而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让自己先“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