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山林的风响（2/2）
“我不需要他们的感谢。”陈一萌再次打断他，声音清泠，带着一种近乎冷傲的笃定，“我做那台手术，是因为它该做，我能做。老人能醒，是手术成功的结果，也是他自身恢复能力的体现。锦旗和道歉，改变不了手术本身的风险和难度，也改变不了他们之前的所作所为。”她看着顾魏，眼神澄澈坦荡，“我没错，所以我不需要靠他们的幡然醒悟来证明自己没错。”
顾魏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份毫不作伪的、属于顶尖医者的自信和傲骨，心中涌起巨大的骄傲和怜惜。他明白，她的平静并非故作姿态，而是源于内心绝对的强大和对自身专业能力的无比确信。那些外界的褒贬，在她坚守的医学信仰和职业尊严面前，轻如尘埃。
“主任说，事情已经彻底解决了，影响也平息了。”陈一萌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科室现在……非常忙。积压的手术很多，人手严重不足。主任希望我……尽快回去。”
她说完，目光落在顾魏脸上，那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清晰地浮现出一丝歉意和犹豫。莫干山的宁静才刚刚开始抚慰他们，他的身体也正在这里得到最好的滋养。她答应过要陪他好好休养……
顾魏读懂了她的眼神。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不悦，甚至在她开口说“科室希望我尽快回去”时，就已经知道了她的选择，也准备好了自己的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那就回去。”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你可是神外的‘陈一刀’，你的战场在手术室，在无影灯下。这里，”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苍翠竹海，眼神温柔，“我们随时可以再来。”
他看着她眼底那丝歉意，嘴角弯起一个温暖而理解的弧度：“别觉得抱歉。我也是一个医生，我懂。病人需要你，科室需要你，这才是最重要的。我的身体……”他拍了拍胸口，笑容里带着点自信，“在这里养了几天，感觉好多了，回去也能继续养。”
陈一萌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理解和支持，心头那点因提前结束假期而生的歉疚瞬间被暖流取代。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决定一旦做出，行动便雷厉风行。陈一萌立刻回拨电话给张主任，简洁明了：“主任，我明天……不，我今天下午就回。”
顾肖听到动静，从房间里探出头，得知要提前返程，脸上瞬间垮了下来，哀嚎道：“啊？这就走啊？我的竹根还没雕完呢！”
但看到哥哥和嫂子脸上那不容更改的坚定神色，尤其是嫂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工作状态下的锐利光芒，他立刻识趣地收起了抱怨，拍着胸脯：“得令！我这就收拾行李！保证最快速度开路！”
回程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来时是逃离喧嚣、寻求宁静的放松。回程，则带着一种使命召唤、重返战场的肃穆和隐隐的期待。
依旧是顾肖开车，但车载音乐换成了节奏感更强的轻音乐。陈一萌坐在副驾，拿着手机快速查阅着张主任发来的积压病例和手术安排，眼神专注，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那份属于顶尖外科医者的气场，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顾魏坐在后座，看着副驾上那个重新进入战斗状态的陈一萌，目光温柔而坚定。他没有打扰她，只是拿起手机，给刘主任和陈明分别发了信息，告知提前返程，并约好了复查时间。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窗外的竹林飞速倒退，如同绿色的潮汐。夕阳的余晖将远山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预示着归途的终点。
当熟悉的城市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消毒水的气息、手术室的紧张、等待救治的病人……那座属于陈一萌的战场，正张开怀抱，等待着它的“陈一刀”归来。
顾肖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闭目养神的大哥，再看看副驾上专注研究病例的嫂子，吹了声口哨，打破了车内的安静：“得！哥，嫂子，咱们这趟莫干山‘充电’之旅圆满结束！虽然时间短了点，但效果显着啊！嫂子满血复活，哥你气色也好了不少！下次，下次咱们再来！我保证雕个更大的竹根送给你们当纪念品！”
陈一萌从病例中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了顾魏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交换了一个默契而温暖的笑意。
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朝着那个充满挑战也承载着他们共同未来的地方，疾驰而去。短暂的宁静结束，新的征途已然开始。
但这一次，他们心中充满了力量，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前方是手术台的刀光剑影，还是心脏康复的漫长之路，他们都将携手并肩，共同面对。小指上的银戒，在城市的霓虹映照下，闪烁着坚定而温暖的光芒。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城市的喧嚣和灯火瞬间将人从山野的静谧中拉回现实。
停好车，顾肖自告奋勇地拎起最重的行李，嘴里还嚷嚷着“嫂子你赶紧去休息，明天还要上战场呢！这些粗活交给我和小南同志！” 他冲顾魏挤挤眼，试图活跃气氛。
顾魏没理他弟弟的耍宝。一路车程虽然不算颠簸，但盘山公路的蜿蜒加上归程中心绪的转换，让他确实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疲惫。
胸腔里那颗心脏，似乎也感知到了环境的更替，跳得不像在山里那般沉稳悠然，隐隐传来一种细微的、不甚规律的悸动感，带着点闷闷的牵扯。
他强压下那点不适，不想让刚恢复工作的陈一萌分心。跟着走进公寓，熟悉的消毒水混合着淡淡冷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莫名让他觉得空气有些滞重。他下意识地想去接陈一萌手里那个装着她工作资料和笔记的沉甸甸的背包。
“我来吧。”他伸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陈一萌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伸出的手那一瞬间几不可察的微颤，以及他脸上掠过的一丝苍白。她几乎是立刻避开了他伸来的手，将背包放在玄关柜上，同时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地探出，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下的触感让陈一萌的心猛地一沉！
那腕间的脉搏跳动，失去了平日里的沉稳规律，变得有些快，有些乱，甚至夹杂着几下突兀的、仿佛漏跳一拍般的早搏！指尖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不协调的搏动，如同紊乱的鼓点敲打在她的神经上。
她猛地抬头，清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锐利地审视着顾魏的脸。果然，他的脸色比刚才在车里更显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密的冷汗，呼吸也略显急促了些。尽管他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但那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线，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不舒服？”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直指核心。不是询问，更像是确认。
顾魏对上她洞悉一切的目光，知道瞒不过去。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那笑容显得有些勉强：“……有点心悸。不严重，可能是路上有点累。” 他轻描淡写，试图将问题最小化。
陈一萌没有说话，只是扣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用力，仿佛在无声地斥责他的隐瞒。她松开手，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转身就走向客厅角落那个备用的家庭药箱。
她的动作快而精准，没有丝毫慌乱。打开药箱，取出顾魏平时服用的药，又倒了一杯温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外科医生在紧急状况下的绝对冷静。
“吃了。”她将药片和水杯递到顾魏面前，声音不容置疑。
顾魏看着药片，再看看陈一萌那张清冷却写满不容拒绝的脸，所有的辩解都咽了回去。他接过药片和水杯，乖乖吞下。
药片滑过喉咙，带着微苦的味道。陈一萌没有离开，就站在他面前，目光沉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格外清晰。直到看到顾魏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点点，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她才再次开口。
“去床上躺下休息。”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却又异常温柔的力道，“你现在需要的是静养，不是逞强。”她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应该是累到了，加上环境变化。睡一会儿，让心脏缓一缓。”
顾魏这次没有拒绝。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那股心悸带来的烦乱感消退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感。他顺从地在陈一萌的搀扶下走向主卧。
陈一萌帮他脱掉外套，只留舒适的居家服，动作细致。扶着他躺下，拉过薄被盖到他胸口以下的位置。又仔细调整了枕头的高度，确保他呼吸顺畅。
顾魏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能感觉到陈一萌的气息就在身边，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
“睡吧。”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我在这。”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最有效的安抚剂。顾魏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意识很快就被沉重的疲惫感拖入了朦胧的黑暗。
陈一萌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床上熟睡的人。听着他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看着他脸上那抹苍白在灯光下渐渐褪去，恢复了一点血色。
指尖下那紊乱的心悸已经平复，但那份隐忧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隔着薄被，将掌心轻轻覆在了顾魏左胸心脏的位置。
掌心下，隔着衣料和皮肉，传来那颗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
一下，又一下。
虽然刚刚经历过小小的风波，但它依旧顽强地跳动着，如同永不熄灭的生命之火。
陈一萌闭上眼，感受着那份生命的律动。清冷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心疼，有作为医者的冷静判断，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守护决心。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
房间内，灯光柔和，呼吸平稳。
陈一萌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守护着，如同最忠诚的哨兵，守护着她失而复得的、最珍贵的宝藏，以及那颗承载着他们未来的、需要她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心脏。小指上的银戒，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而执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