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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又见面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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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杯在顾魏手中猛地一歪,温热的棕色液体泼洒而出,瞬间在洁白的医生大褂上洇开一片难堪的污迹,像一片突兀而丑陋的沼泽。

他下意识地低咒一声,狼狈地抽出纸巾,笨拙地擦拭着那片迅速扩大的深色。消毒水与食堂饭菜混合的熟悉气味里,一股微苦的咖啡焦香格外刺鼻。

“给。”

一个声音,清泠泠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穿透了食堂午间的嘈杂,轻轻递到他眼前。

递过来的纸巾干净洁白,捏着纸巾的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短而圆润,透着职业医生特有的利落。顾魏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向上移动——素白的手腕,熨帖的医师服袖口,再往上……那张脸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野。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猛地压缩、凝固,又在下一个瞬间轰然炸开。周遭鼎沸的人声、餐盘的碰撞声、头顶灯管的嗡鸣……所有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只剩下他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沉重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一股冰冷的电流从脊椎骨窜起,瞬间麻痹了他的四肢百骸。

陈一萌。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像一层厚厚的、蒙尘的玻璃,横亘在过往与现实之间。此刻,玻璃轰然碎裂,碎片尖锐地扎进记忆深处。

她的眉眼似乎更清冷了些,下颌线也利落得近乎锐利,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此刻正看着他,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七年光阴洗去了校园里的青涩与热恋时的明媚,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沉静而略带疏离的成熟。

顾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掠过她胸前挂着的工牌——神经外科主治医师,陈一萌。清晰的华清大学附属医院院徽,和他制服上的别无二致。同院。同级。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他此刻混乱不堪的神经。

视线最终定格在她微微蜷起的左手小指上。一点微弱的银光,在食堂顶灯下幽幽一闪。那枚样式再简单不过的尾戒,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几乎融入她的骨节。

是他当年用第一次做课题助手攒下的微薄津贴买的。一个笨拙的、带着少年气的承诺信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喉咙干得发紧,连吞咽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涩。他僵硬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纸巾边缘时,竟微微发着颤。七年隔绝的时光仿佛在这一触之下,瞬间消融又瞬间重建起更高的壁垒。

“谢谢。”他的声音干涩沙哑,陌生得连自己都觉得刺耳。

他胡乱地用纸巾擦拭着白大褂上那片狼藉,动作机械而僵硬,试图用这点徒劳的忙碌掩饰内心的滔天巨浪。那污渍顽固地晕染着,如同他此刻胸腔里翻搅的混乱,根本无法擦净。

咖啡的苦涩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混合着她身上传来的、一种极其淡雅却异常熟悉的冷调香水余韵——那是她大学时就偏爱、后来一直没换过的牌子。

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像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最沉重的锁。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裹挟着宾夕法尼亚州清冷的空气、实验室彻夜不灭的灯光、图书馆角落里低声的争论、对未来充满无限可能的憧憬……以及最终,在费城国际机场安检口外,那个充满疲惫与无声决裂的拥抱,汹涌地冲撞出来。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却隔着七年的时光鸿沟,冰冷而遥远。

“顾魏。”她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穿透力。

他猛地抬起头,撞进她沉静的视线里。那目光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燃烧,又像是覆着一层坚冰。她唇瓣微微翕动了一下,吐出的话语很轻,却像一颗沉重的石子,狠狠砸进他死水般的心湖:

“梁老师的邮件,我收到了。”

梁路。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无形的霹雳,瞬间击穿了顾魏强撑的镇定。他擦拭白大褂的手指骤然僵在半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纸巾里,几乎要将它捏碎。

梁路。他敬若神明、亦师亦父的导师。

记忆的碎片带着尖锐的棱角呼啸而至。梁路教授爽朗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那双洞悉一切、充满睿智与热忱的眼睛,似乎仍在手术台的无影灯下注视着他。

是他,在顾魏和陈一萌双双拿到佩雷尔医学院的Offer时,语重心长地拍着他的肩膀:“小顾,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国内消化外科,需要新鲜的血液,需要一把真正锋利的刀。跟我回去,我们一起,把根扎牢!”

“根”,这个字眼像一块沉重的磁石,牢牢吸住了顾魏的心。他看到了梁老师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期望,那份燃烧着理想之火的赤诚。

费城机场的告别,陈一萌眼中含泪的不解与失望,他至今不敢深想。他以为,暂时的分离,是为了未来更长久的并肩。他以为,他的选择,是追随理想的光芒。

然而命运残忍地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追随梁老师回国,在北京协和,在老师身边,飞速成长。他是梁路最得意的门生,是老师口中那把“最锋利的刀”。当梁老师被确诊胃癌晚期时,那份将恩师从死神手中夺回的重担,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记得自己站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前所未有的冷静,双手稳定得如同精密的仪器。每一个步骤都堪称教科书般的完美,剥离、切除、吻合……他倾尽所学,仿佛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灌注进了那场漫长的手术。手术结束时,他甚至看到梁老师虚弱地对他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赢了。

可仅仅两天后,冰冷的现实就给了他最无情的一记耳光。术后并发症——凶险的感染性休克,像一张无形的黑色巨网,以现代医学也难以完全掌控的速度,冷酷地吞噬了梁老师最后的生命力。

他守在ICU外,眼睁睁看着监护仪上那些代表生命迹象的曲线,一条接一条地拉直,变成刺眼而无情的直线。老师的手在他掌心一点点失去温度。

他倾尽全力打磨的“刀”,最终没能斩断死神的锁链。那把曾引以为傲的柳叶刀,仿佛变成了最沉重的枷锁,日夜拷问着他的灵魂。完美的手术?多么讽刺。在死亡面前,再完美的技术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亲手送走了最敬爱的人。

梁老师的葬礼后,北京协和的空气里弥漫着无法驱散的压抑。走廊里似乎还回荡着老师爽朗的笑声,办公室里仿佛还残留着老师惯用的墨水气息。

每一个角落,每一台手术器械,甚至每一次听到别人喊“顾医生”,都像一根针,反复刺痛着他紧绷的神经。巨大的自责与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递交了辞职信,几乎是逃离了那座曾承载着他全部理想与荣光的城市。

家乡杭城,西湖的水汽氤氲着,暂时包裹了他千疮百孔的心。在父亲——浙大附属医院院长的书房里,父子俩沉默对坐。父亲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将一份打印的资料推到他面前。

“华清大学附属医院,消化病学中心,急需一位能扛鼎的骨干。他们开出的条件很优厚,主治医生,副教授头衔。”父亲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洞悉世事后的无奈,“你梁老师……他最早就是在那里起家的。那是他的‘根’。”

华清。梁老师梦开始的地方。顾魏疲惫不堪的灵魂深处,似乎被这个地名轻轻触动了一下。也许,只有回到那个原点,才能找到一点微弱的慰藉,才能让那把沉重的“刀”重新找到它的意义?

于是他接受了这份邀请,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未愈的伤疤,选择华清。这里没有梁老师熟悉的身影,却处处留着老师年轻时的印记。

他将自己彻底埋进了无休止的门诊、手术、科研里,用忙碌麻痹神经,在冰冷的器械和血肉间寻求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成了华清消化外科技术精湛、却沉默寡言的“顾一刀”。

他以为自己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机械运转中筑起了足够坚固的堤坝。直到此刻,这个名字——“梁路”,从这个消失了七年的女人口中说出,伴随着“邮件”这个字眼,如同投入平静死水的一块巨石。

邮件?什么邮件?梁老师什么时候给她发过邮件?在她远隔重洋的时候?在他最绝望、最需要支撑的时候?无数个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翻滚、炸裂。

那场手术失败的阴影,老师离世的巨大悲痛,混杂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出现带来的强烈冲击,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彻底撕裂。

“邮件?”他的声音绷得死紧,像一根拉到极限即将断裂的琴弦,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砾摩擦般的粗粝感,“什么邮件?”

陈一萌看着他眼中瞬间翻涌起的巨大痛苦和茫然,那痛苦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她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地蜷缩,那枚尾戒的金属边缘硌着指骨,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看来,他真的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梁老师,选择了只告诉她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艰涩,强迫自己迎上他几乎要穿透人心的目光。食堂明亮的顶灯照在她脸上,映出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坚决。

“顾魏,”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封邮件……是梁老师确诊后不久发给我的。他……”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积攒勇气,“他提到了他的病,也提到了你。他……希望我们好。”

“希望我们好……”

这五个字,如同五颗沉重的冰雹,狠狠砸在顾魏的耳膜上,又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硬冰冷。

顿时,食堂里所有的背景音——鼎沸的人声、餐具的碰撞、远处电视新闻的播报——都彻底消失了,被一种令人窒息的、高频的耳鸣所取代。

希望我们好?

在他被自责和绝望彻底吞噬,在每一个无眠的夜里被手术失败的细节反复折磨,在梁老师冰冷的遗体前痛悔自己无能的时候……老师,他最敬爱的老师,在承受着病痛折磨的同时,竟然还牵挂着……牵挂着他们早已分崩离析的感情?甚至还为此,特意给远在大洋彼岸的陈一萌发了邮件?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尖锐的刺痛感瞬间攫住了他。老师最后的目光,带着信任和托付,仿佛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目光里,是否也包含了这无声的、沉重的期许?

而他呢?他做了什么?他让老师带着这份牵挂离世,而他,连这封邮件的存在都不知道!他甚至没能……没能回应老师这最后的心愿!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顾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身后的椅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勉强扶住冰冷的食堂金属长桌边缘,指尖传来的寒意却丝毫无法冷却胸腔里那团骤然爆开的混乱火焰——是惊愕,是剧痛,是迟来的、铺天盖地的愧疚,还有一种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眩晕感。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陈一萌,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穿透她的灵魂,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质问:“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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