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大雪的封境与蓄力的沉潜(1/2)
大雪这天的清河镇,像是被天地间最厚重的白毯紧紧裹住。天未亮时,雪就下得如瓢泼一般,先是密集的雪片,很快就变成鹅毛大的雪团,呼啸的北风卷着雪,在天地间织成道密不透风的白墙。东荒地的冬麦田早已不见踪影,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雪深没及膝盖,走在上面像陷进棉絮堆,每一步都要费十足的力气。林澈推院门时,积雪已经漫过门槛,他用铁锹铲了半天,才开出条窄窄的雪道,院中的腊梅被雪压弯了枝,却依旧有嫩黄的花瓣从雪缝里挤出来,像冻在冰里的琥珀——这是冬天最威严的宣告,万物在大雪的封境下敛声屏气,把所有的生机都沉潜到根脉深处,以蓄力的姿态,等待破冰的时刻。
“大雪封河,小雪封山。”赵猛穿着件长及膝盖的老棉袄,腰间系着两圈草绳,把棉袄勒得紧紧的,正扛着木柴往厨房走。他的睫毛上结着冰碴,每眨一下眼都“沙沙”响,呼出的白气刚到嘴边就凝成霜,“你看这雪,下得邪乎,河准定冻瓷实了,前儿还能看见冰下的鱼影,今儿再看,白茫茫一片,连岸边的芦苇都埋没了。”他把柴扔进灶膛,火星“噼啪”溅出来,映红了他冻得发紫的脸,“昨儿把牛棚的立柱又加固了,这雪太沉,别把棚子压塌了,牛可是开春的指望,得护好了。”远处的屋顶被雪盖得像馒头,烟囱里冒出的烟刚升起来就被风雪扯散,在雪幕里化作淡淡的灰雾。
小石头穿着件带帽子的貂皮小袄,是镇上猎户送的旧皮子改的,他把自己裹得像个毛球,只露出双眼睛,手里捧着个铜制的暖手炉,炉盖烫得能烙饼。他在院里的雪地上滚来滚去,身后留下条长长的雪沟,布偶被他塞进袄领里,星纹透过皮毛隐隐发亮,像颗藏在暖窝里的火星,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林先生,王婆婆说大雪要喝老酒,”他从雪堆里探出头,鼻尖冻得通红,“她说喝了能活血,还说要把地窖的门再糊层泥,别让寒气钻进去冻坏了红薯。”
王婆婆坐在炕头的暖炕上,面前摆着个小泥炉,炉上温着壶老酒,酒气混着桂皮的香在屋里漫开。她手里正纳着双棉鞋,鞋底是用旧布一层层裱的,厚得像块板,“快把这壶酒给你赵伯送去,”她用布擦了擦壶嘴的白霜,“他在外面干活,喝两口能挡挡寒。”她指着窗台上的一盆墨兰,叶片细长,在风雪里依旧挺得笔直,“你看这兰草,大雪天也不蔫,把精气神全藏在叶子里,看着文弱,骨子里硬着呢,这就是大雪的性子——沉得住气,把所有的动静都收起来,在暗地里攒劲,等开春就给人个惊喜。”
苏凝背着药篓从镇上回来,药篓上积着厚厚的雪,像驮了个小雪堆,里面装着些烘干的麻黄和桂枝,她的蓑衣上结着冰,走路时“咯吱”作响。她怀里抱着个陶瓮,里面是刚熬好的姜枣茶,茶汤浓得像蜜,在瓮里轻轻晃,散着辛辣的甜香。“镇上的药铺挤满了受冻的人,”她把陶瓮放在炕边的炭火上,用勺子舀了点尝,“这茶加了红糖和葱白,喝下去浑身冒汗。刚才在渡口看见几个渔民在冰上凿洞,渔网刚下进去就被冻住了,倒应了‘大雪兆丰年,无雪要遭殃’的老话,这雪下得越狠,明年收成就越好。”她从篓子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花生酥,“给孩子们的,大雪吃点油性大的抗冻,这花生是秋里收的,炒得焦香。”
灵犀玉在林澈怀中泛着沉稳的光,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上,清河镇的土地像块被冰雪封存的墨玉,地表下的光带变得凝练,深青色的光点在植物根系与窖藏的果实间缓缓流动——是冬小麦在冻土下进行呼吸作用的微弱律动,是红薯块根在低温下转化淀粉的沉潜,是墨兰根系积蓄水分的坚韧。这些光点像冰封的暗流,在土壤深处沉稳涌动,所过之处,蓄力的气息愈发浓重,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清冽的酒香,那是沉潜的味道。
“是蓄力在沉潜呢。”林澈指尖划过那些流动的光点,“大雪的‘大’是极致,‘雪’是封藏。地脉把风雪化作试炼,让小麦在严寒里练出抗冻的本事,让果实把养分锁得更牢,这封境不是终结,是给新生的磨砺——把小雪的静守变成更深的沉潜,把外露的韧性变成内在的蓄力,才能让万物在破冰时迸发出更强的生机。”
午后的雪势稍减,风却更烈了,卷着雪粒打在窗上,“啪啪”作响像有人敲门。镇民们在屋里做些轻巧活计,赵猛媳妇带着妇女们在炕头搓草绳,稻草在她们手里转着圈,很快就拧成紧实的绳,“这草绳开春有用,能捆秧苗,能拉犁耙,”她把搓好的绳盘成圈,“大雪天出不了门,正好做这些零碎活,不闲着心里才踏实。”炕角的纺车“嗡嗡”转着,棉线从锭子上绕下来,像从雪地里抽出的银丝,在屋里织成张无形的网。
孩子们在炕上玩“翻绳”游戏,小石头用手指勾着草绳,翻出个“小渔网”,布偶被他放在枕头边当观众,星纹在油灯下闪闪烁烁,像颗藏在暗处的宝石。“布偶说雪底下在比赛谁长得深,”他勾着绳子的手冻得发红,“小麦的根往土里钻,红薯的根往旁边伸,都想在开春前长得壮壮的,好第一个冒头。”
苏凝坐在炕头翻看着药书,书页上记着大雪的物候:“一候鹖鴠不鸣,二候虎始交,三候荔挺出”。她忽然指着墙角的一盆冬红果,枝头挂着几颗红得发紫的果子,在风雪里像点亮着的小灯笼,“你看这果子,专等大雪天挂在枝上,不怕冻,越冻越红,这就是大雪的智慧——沉潜不是消沉,是把所有的力量都聚在一点,像小麦的根往深处扎那样,表面看着不动,内里却在悄悄积蓄,等时机到了就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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