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四十年的电影票(1/2)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去,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薄雾中晕出昏黄的光圈。
林薇在廉价旅馆狭小但异常整洁的房间里睁开了眼睛。
窗外是城市边缘特有的、带着点疏离的寂静。
她掀开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白色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窗边拉开了半旧的蓝色窗帘。
晨光熹微,勾勒出远处起伏山峦的轮廓,也映亮了她眼底一丝对今日路途的期待。
新的一天,新的装扮,新的故事。这念头像一缕清风,拂去了最后一丝朦胧睡意。
她转身,走向那个立在房间中央、与这朴素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小推车。那是她的移动堡垒,她的百宝箱。
指尖拂过光滑的拉链,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拉链滑开的声音在静谧中格外清晰。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今天,她要穿那条新买的、带着点叛逆感的黑色皮质短裤,配一件宽松柔软的奶白色羊绒衫。
但在这之前,是那个每日不可或缺、令她心神摇曳的步骤——穿上丝袜。
她拿起那个印着烫金法文logo的硬质小纸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躺着一双崭新的丝袜,薄如蝉翼,是那种被称为“裸色”却又比真正肤色更添一层柔光的色调,袜尖和袜跟处做了加厚处理,带着隐隐约约、几乎不可见的暗色蕾丝花纹。
她指尖轻轻捻起袜尖,那冰凉丝滑的触感如同最上等的丝绸拂过神经末梢。
她屏住呼吸,将丝袜卷到脚踝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脚尖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微凉的丝滑世界,仿佛踏入一泓清澈的泉水。
袜身顺从地包裹住足弓、脚踝,细腻的纹理温柔地贴合着每一寸肌肤,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抚慰。
林薇微微闭上眼,感受着那份恰到好处的包裹感——它紧致却不束缚,柔软地支撑着,带来一种奇妙的安心与优雅。
丝袜的微凉很快被体温熨帖,化为一种柔和的暖意,像一层隐形的第二皮肤,赋予她一种由内而外的精致武装。
每一次穿上丝袜的瞬间,都像一次微型的灵魂充电,让她确信自己无论身处何地,都保持着那份不容侵犯的体面与光鲜。
她细致地将袜身向上延展,指尖灵巧地抚平每一丝可能出现的褶皱,一直提到大腿中部。另一条腿也如法炮制。
当双脚都包裹在这份完美的柔滑之中,她对着房间角落那面布满水渍的旧镜子,微微侧身,审视着镜中那双腿——线条被修饰得更为流畅,肌肤在薄透的丝袜下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
一种熟悉的、带着点隐秘愉悦的满足感涌上心头,驱散了廉价旅馆的清冷气息。
接着是内衣。她选了同色系的、蕾丝边缘柔美精致的无痕款。
指尖灵巧地在背后系好搭扣,柔软的蕾丝贴合着肌肤,勾勒出含蓄而优美的曲线。
然后是那条柔软的奶白色羊绒衫,宽大的袖口慵懒地垂落,中和了皮裤的硬朗。
最后,她拿起那双昨天才仔细擦拭过的、经典款的黑色绒面尖头细高跟鞋。
鞋跟纤细而稳定,大约八厘米,是她徒步时能承受的优雅极限。
她稳稳地将脚套进去,系好纤细的踝带。
站起来的那一刻,身高被优雅地拔起,身姿自然挺拔,气场在狭小的空间里悄然凝聚。
她走到窗前那张掉漆的木桌前,打开那个硕大的化妆箱。镜前灯亮起,照亮她专注的脸庞。
粉底液被海绵蛋均匀拍开,遮瑕膏精准地点在眼下,蜜粉定妆。
眼妆是今天的重点:哑光大地色眼影打底,眼尾晕染开深棕,拉出一条流畅上扬的黑色眼线,睫毛被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
腮红是温柔的蜜桃色,扫在苹果肌上。
最后,她选了一支浓郁的复古正红色唇膏,饱满地涂满双唇。
镜中的女孩,眉眼如画,红唇似火,与窗外初醒的灰蒙蒙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她拿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几张,精心挑选角度,然后点开那个名为“精致徒步姐妹花”的微信群。
“林薇”:“早安,姐妹们!今日份OOTD已送达。皮裤+羊绒衫的碰撞,配上新宠丝袜,感觉可以征服今天的任何一条土路![图片][图片]”
瞬间,群里热闹起来。
“Co”:“啊啊啊!这腿!这丝袜质感绝了!新买的?链接交出来不杀!”
“小雅”:“红唇杀我!薇薇姐今天气场两米八!这双高跟鞋你居然穿着徒步?膝盖还好吗宝?”
“静姐”:“美炸了!不过今天预报有小雨,记得带伞,别淋湿了宝贝丝袜。”
林薇嘴角噙着笑,指尖飞快回复:“链接已私!膝盖暂时安好,全靠意志力支撑!小雨不怕,我有神器小雨衣!谢谢静姐关心~” 回复完,她熟练地将手机固定在自拍杆上,连接好小巧的充电宝,点开了直播软件。
直播间标题:“精致徒步Day 87 | 目标:穿越无名小镇,寻找路上的光!”
镜头开启的瞬间,屏幕上立刻涌入熟悉或不熟悉的ID,弹幕开始滚动。
““早啊薇薇!今天又是美颜暴击的一天!””
““这妆容!这穿搭!姐姐是刚从秀场下来直接去徒步吗?””
““高跟鞋徒步…瑞思拜!膝盖还好吗薇薇?””
““丝袜链接!求丝袜链接!这光泽感太绝了!””
““姐姐今天去哪里呀?背景好朴素,反差萌!””
林薇对着镜头绽开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挥了挥手,声音清亮甜美:
“大家早上好呀!这里是‘精致徒步’,我是你们的薇薇!今天我们从G市边缘出发,目标是不远处的一个小镇,地图上都没名字呢,超有探险感!感谢大家准时来陪我开启新一天的旅程!”
她调整了一下镜头,展示了一下自己和小推车,
“看,我的‘水晶宫’也整装待发啦!虽然路途未知,但咱们的仪式感不能丢,对吧?”
她将自拍杆稳稳地插在小推车特制的支架上,调整好角度,确保能拍到前方的路和自己优雅的侧影。
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小推车那镶嵌着人造水晶、在晨光中微微闪烁的拉杆。
小推车的轮子压在旅馆门口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她迈开脚步,细高的鞋跟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与轮子的滚动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镜头里,她身姿挺拔,步伐从容,奶白色的羊绒衫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拂动,精致的妆容在初升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弹幕里一片“姐姐好飒”、“走路带风”、“美哭了”的赞叹。
道路起初还算平坦,是那种边缘地带常见的、带着修补痕迹的柏油路。
但随着距离小镇越来越近,路况开始变得复杂。
柏油路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各种车辆碾压得坑洼不平、布满碎石和浮土的土路。
昨夜似乎下过一场小雨,某些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泥水。
林薇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
她需要全神贯注地选择落脚点,既要避开那些可能崴脚的石块,又要尽量不让鞋跟陷入松软的泥地里,更要提防飞溅的泥点弄脏她精心呵护的丝袜和裤脚。
““我的天,这路况…心疼薇薇的鞋!””
““姐姐小心啊!看着都替你的脚踝担心!””
““这丝袜质量真好,这么折腾居然没勾丝?””
““这才是真正的精致!不是摆拍,是在真实世界里美给你看!””
林薇偶尔会瞥一眼手机屏幕,回应几句弹幕,声音依旧清亮,但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被她用指尖小心地沾掉。
“谢谢大家关心!鞋子很给力,跟稳着呢!丝袜嘛…祈祷它坚强!”
她语气轻松,带着点俏皮,
“路是难走点,但风景很原生态呀,空气也特别好!看那边——”
她将镜头转向路旁,一片野生的雏菊在晨风中摇曳,黄白相间,生机勃勃。
就在这时,小推车的一个轮子猝不及防地碾过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尖锐石头。
车身猛地一颠,力量顺着拉杆传来。林薇正侧身拍花,重心不稳,脚下一滑,纤细的鞋跟瞬间陷入了一滩湿软的泥泞之中。
“哎呀!”一声轻呼脱口而出。
她反应极快,立刻松开拉杆稳住身体,避免了摔倒的狼狈,但那只陷入泥中的左脚却已遭了殃。
黑色的绒面高跟鞋和包裹着裸色丝袜的脚踝,瞬间被黄褐色的泥浆裹住,精心维持的完美被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弹幕瞬间爆炸:
““啊啊啊!鞋!丝袜!””
““完了完了,我的心脏!薇薇没事吧?””
““快看看脚有没有扭到!””
““太心疼了!这破路!””
林薇稳住身形,低头看着自己的“战损”,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脸上很快又扬起笑容。
她对着镜头,故意做出一个夸张的“生无可恋”表情:
“好吧,姐妹们,翻车现场…哦不,是翻鞋现场来了!看来今天的第一站,得先找个地方给我的水晶鞋和战袍做个紧急SPA了!”
她费力地将脚从泥泞中拔出来,小心翼翼地走到相对干净的路边。
从“水晶宫”侧面的防水袋里摸出一包湿纸巾和一小瓶随身装的丝袜清洗喷雾。
她弯下腰,动作麻利却依旧不失优雅地处理着鞋子和丝袜上的泥点。
湿纸巾擦去大部分污泥,喷雾则用来处理细微的污渍和恢复丝袜的光泽。
镜头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幕:
一个妆容无可挑剔、衣着时尚的女孩,在尘土飞扬的路边,专注地清理着自己沾满泥巴的高跟鞋和丝袜,阳光勾勒出她优美的侧影轮廓,这一幕奇异的反差充满了故事感。
““哇,这处理污渍的手法好专业!””
““姐姐连擦鞋都这么美…””
““莫名感动怎么回事?这才是真实的生活和精致的态度啊!””
““求湿纸巾和喷雾牌子!””
“好啦,急救完毕!”
林薇直起身,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清理后的成果。
鞋面和丝袜上还残留着一些难以完全去除的水渍痕迹,但整体已恢复了大半的体面。
“虽然有点小插曲,但问题不大!咱们继续前进,目标——前方那个看起来有点岁月的小镇!”
收拾好清洁用品,她重新握起小推车的拉杆。
鞋跟再次踏上土路,步伐依旧坚定。
只是这一次,那清脆的声响里,似乎多了几分泥土的厚重感,也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生动而真实。
弹幕里充满了鼓励和赞叹,直播间的人气在小小的“事故”后反而悄然攀升。
沿着这条愈发崎岖的土路前行了大约半小时,一个宁静得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小镇轮廓终于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没有高楼,没有喧嚣,低矮的砖瓦房错落有致,墙皮大多斑驳,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砖色。
屋顶覆盖着深灰色的瓦片,不少缝隙里已顽强地钻出了青翠的野草。几条狭窄的巷子如同小镇的毛细血管,安静地延伸向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后淡淡的烟味、潮湿泥土的腥气,还有隐约的饭菜香,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旧时光的气息。
小镇的边缘地带,靠近林薇走来的这条土路,突兀地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场地。
与其说是场地,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未经规划的露天仓库。
这里便是小镇的“代谢中心”——废品回收站。
锈迹斑斑、形状各异的金属废料堆成了几座小山,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五颜六色、被压扁的塑料瓶和废旧纸板被打包成一个个巨大的方块,像积木一样码放得还算整齐。
角落里,各种报废的电器、轮胎、破损的家具随意地堆积着,构成一幅工业文明的残骸图景。
空气中混杂着铁锈、陈年油污、腐朽纸张和塑料被阳光炙烤后的复杂气味,并不好闻,却带着一种直白的、属于生活底层的粗粝感。
场地中央,靠近一堆叠放得如同城墙般高的废旧纸板和书报杂志旁,一个身影正弯着腰,专注地忙碌着。
那是一位看上去六十岁上下的阿姨。
身形有些佝偻,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她的穿着极其朴素,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袖口和肘部磨得起了毛边。
同样褪色的藏青色长裤,裤脚沾满了灰尘。脚上是一双结实耐磨的黑色胶底布鞋。
她的头发花白,在脑后简单地挽了一个小髻,露出饱经风霜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脖颈。
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像一张被岁月揉搓过又小心抚平的地图,每一道都写满了过往的艰辛。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透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平静与韧劲,专注地分拣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旧书报。
林薇拉着她那个闪闪发光的小推车走近时,轮子在回收站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发出更大的声响。
阿姨闻声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落在林薇身上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异,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惊异于这个年轻女孩与周遭环境的格格不入。
惊异于她那即使在尘土飞扬中依旧一丝不苟的精致妆容,惊异于那身时髦得体的穿着——奶白色羊绒衫的柔软光泽,黑色皮裤的利落剪裁,以及那双沾着泥点却依旧难掩优雅的尖头高跟鞋。
尤其是那包裹在裸色丝袜中的双腿,修长笔直,在这堆满废品的灰暗背景中,像两束柔光,突兀地照亮了四周。
阿姨的目光在林薇身上停留了好几秒,从她光洁的额头、精致的眉眼,滑到那鲜艳的红唇,再到那在劳作中几乎绝迹的、完美无瑕的丝袜美腿。
那眼神里没有评判,没有嫉妒,只有最纯粹的、看到罕见之物的新奇和一点点善意的、带着长辈色彩的担忧。
“姑娘,”
阿姨的声音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沙哑,却温和有力,
“你这是…走错地方了吧?这儿可脏得很,别把你这么好的衣裳鞋子弄坏了。”
她放下手中一摞旧报纸,下意识地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沾满灰尘的手,似乎想靠近又怕弄脏了对方。
林薇停下脚步,将小推车稳在一边,对着阿姨绽开一个毫无距离感的灿烂笑容,那笑容如同阳光穿透阴云,瞬间打破了无形的屏障:
“阿姨您好!没走错,我是在徒步旅行呢,正好路过咱们小镇。您这儿…好壮观啊!”
她语气轻快自然,目光真诚地扫过周围堆积如山的废品,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带着一种探访新大陆般的好奇。
直播镜头正对着她们的方向,弹幕开始刷屏:
““哇,这位阿姨眼神好温暖!””
““薇薇快去搭讪!感觉阿姨有故事!””
““阿姨好朴实,还担心薇薇衣服弄脏。””
““这环境对比…薇薇真是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徒步?”
阿姨眼中的惊异更深了,她上下打量着林薇那纤细的身板和那双高跟鞋,眉头微蹙,担忧更甚,
“穿这鞋走远路?那得多累啊!脚不疼吗闺女?”
那声“闺女”叫得自然而然,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
“是有点累,”
林薇坦率地点点头,笑容依旧明媚,
“但习惯了就好。主要是喜欢到处走走看看,遇到不同的人,听听不同的故事。阿姨您一个人打理这么大个回收站?真厉害!”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语气里满是真诚的钦佩。
阿姨被她的笑容和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点质朴的笑意:
“咳,混口饭吃罢了。儿子儿媳在城里,老头子走得早,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能干点是点。”
她重新弯下腰,拿起一叠捆扎好的旧书刊,
“喏,就这些旧书报,分门别类,该拆的拆,该压的压,看着乱,也有点小门道。”
“我能看看吗?”
林薇走近了几步,饶有兴致地蹲下身,动作依旧优雅,小心地不让皮裤蹭到地上的灰尘。
她拿起一本封面泛黄卷角的旧杂志,指尖拂过粗糙的纸张,仿佛在触摸一段凝固的时光。
“这些旧书报,感觉都藏着好多故事呢。”
阿姨见她不嫌弃,笑容更深了些,也蹲了下来,动作麻利地解开捆扎的塑料绳:
“可不是嘛!收来的旧书报里,有时候真能翻出点‘宝’来。前阵子还在一本老相册里翻出几张粮票呢,那都是老古董了!”
两人就这么蹲在堆积如山的旧纸堆旁,一个穿着时尚精致,一个穿着朴素陈旧,画面充满了奇异的和谐感。
林薇认真地听着阿姨讲那些从废品堆里淘出的“宝贝”,不时发出惊叹或笑声。
直播镜头记录着这跨越了年龄和阶层的交流,弹幕也变得格外温馨:
““好温暖的画面,泪目了。””
““阿姨好亲切,像自家奶奶。””
““薇薇真的能走进任何人的世界。””
““快问问阿姨有没有特别难忘的‘宝贝’故事!””
林薇瞥了一眼弹幕,心领神会。她拿起一本封面是八十年代风格电影明星的旧杂志,指着上面一幅老电影院的插图,自然地引出话题:
“阿姨,您看这电影院,多气派!您年轻那会儿,镇上有电影院吗?去看过电影不?”
“电影院?”
阿姨抬起头,眼神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漾起一种柔和的光彩,
“有啊!怎么没有?就在镇子西头,叫‘红星电影院’,可大了!木头椅子,一排一排的,顶上还有个大吊扇,夏天看电影,风呼呼地吹…那时候看场电影,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怀念。
“那您还记得第一次去看电影是什么时候吗?”林薇引导着,声音放得更轻柔。
阿姨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放下正要拆解的一捆旧书,目光在眼前的纸堆里无意识地搜寻着,仿佛想抓住那段遥远的记忆。
“第一次啊…”
她喃喃道,脸上浮起一丝少女般的羞涩,尽管那羞涩被岁月磨砺得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那得是…快四十年前的事儿喽…”
就在这时,阿姨拿起一本封面几乎掉光、书页严重卷曲的旧书,书名已模糊不清。
她习惯性地抖了抖书页,想把里面的灰尘和碎屑抖落。
就在书页翻动的瞬间,一张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纸片,如同被时光遗忘的枯叶,从泛黄脆弱的书页间悄然滑落,打着旋儿,无声地飘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土地上。
两人同时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电影票。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毛毛糙糙,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票面上,褪色的油墨印着几个模糊却依然可辨的字:
红星电影院
下方是电影的名字,字迹更大些,依稀是《庐山恋》?日期栏印着:1985年X月X日(具体日期已模糊不清)。
票价栏印着:贰角。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张饱经沧桑的票根,被小心翼翼地封在一个透明的、同样老旧但保存完好的小塑料袋里。
塑料袋的四角用透明胶带仔细加固过。
透过塑料袋,能看到票根上那道深深的折痕,被压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曾无数次将它展开又珍重地合拢。
时间,在这一小片方寸之地,骤然凝固了。
回收站里机器的低鸣、远处巷子里的狗吠、风吹过废铁堆的呜咽…所有的声音都退潮般远去。
林薇蹲在那里,目光紧紧锁住地上那张封在塑料膜里的旧票根,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沉睡四十年的梦。
直播间里,刚才还快速滚动的弹幕也瞬间停滞,屏幕一片空白,仿佛千万双眼睛也一同屏住了呼吸。
只有镜头,忠实地捕捉着那张小小的纸片,和阿姨瞬间僵住的身影。
阿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无形的刻刀瞬间定格。
那抹回忆带来的柔和光彩骤然褪去,换上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是巨大的、汹涌而来的恍然。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票根,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那只布满老茧、沾满灰尘的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因为寒冷或虚弱,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震荡。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只颤抖的手才终于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如同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伸向了地面。
指尖在距离票根几厘米的地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触碰的勇气。
然后,她才轻轻地、用指腹最柔软的部分,拈起了那张封在塑料袋里的小小纸片。
她将它捧到眼前,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初生的婴儿。
粗糙的拇指隔着那层薄薄的塑料膜,一遍又一遍,无比珍重地、缓慢地摩挲着票面上那几个模糊褪色的字——“红星电影院”、“庐山恋”。
她的眼神不再是看废品的精明利落,而是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温柔,仿佛穿透了四十年的光阴,重新看见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夜晚,看见了那张年轻而紧张的笑脸。
“这…这…”
阿姨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带着一种被时光风干的哽咽。
她抬起头,看向林薇,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种找到失落珍宝的激动,浑浊的眼底竟迅速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这是我和老头…第一次…第一次约会的票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尘封的记忆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带着岁月的重量和情感的余温。
那层水光终于汇聚成珠,顺着她脸上深刻的皱纹蜿蜒滑落,在满是灰尘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最终滴落在她深蓝色的工装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林薇的心被这滴泪狠狠地撞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覆在阿姨那只捧着票根、仍在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肌肤相触,阿姨手背皮肤的粗糙和林薇指尖的细腻形成了鲜明对比,但那传递的温暖却是一样的。
“阿姨…”
林薇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惊碎了眼前这个易碎的梦,
“您…愿意说说吗?说说您和叔叔…还有这张电影票?”
她的目光恳切,充满了纯粹的倾听的渴望。
阿姨的手在林薇温软的掌心下渐渐停止了颤抖。
她低头,目光再次胶着在那张小小的票根上,仿佛那是通往过去的唯一钥匙。
良久,她才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旧书报的尘埃味道,也带着岁月深处的叹息。
“那年…我才十九,他二十一。”
阿姨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缓了许多,像一条沉静流淌的河,开始缓缓回溯源头。
“他是镇东头木匠李家的三小子,手可巧了,会做特别好看的木头匣子…我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卖布头针线。”
她的目光悠远,唇边不自觉地漾起一丝甜蜜的羞涩,尽管布满皱纹,那瞬间的神采却依稀可见当年的少女模样。
“他…他总来我们柜台转悠,也不买东西,就远远站着,假装看布,其实眼睛老往我这儿瞟。我一看他,他就脸红脖子粗地扭过头去,那傻样儿…”
阿姨说着,自己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青春爱恋的怀念。
“后来啊,他不知从哪儿鼓捣来两张电影票,就是这《庐山恋》。”
她的指尖再次隔着塑料膜点了点那张票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会儿电影票可金贵了,得排老长的队才买得到。他捏着票,在供销社门口等我下班,支支吾吾半天,憋得满脸通红,才把票塞我手里,说‘明天…明天晚上七点,红星电影院…你去不去?’ 说完扭头就跑,跟后头有狼撵似的!”
林薇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腼腆木讷的年轻木匠,笨拙地献上自己最珍贵的邀请。
直播间的弹幕也活了过来:
““啊啊啊!纯爱战士应声倒地!””
““叔叔太可爱了吧!塞票就跑可还行?””
““那个年代的爱情,羞涩又真挚,太美好了!””
““《庐山恋》!我知道!爸妈的定情电影!””
“那您去了吗?”林薇轻声问,带着鼓励。
“去啊!怎么不去!”
阿姨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一丝当年的雀跃,
“那天我激动得呀,下午就请了假,翻箱倒柜找我最好看的那件的确良衬衫,淡蓝色的,小翻领,还偷偷抹了点我姐的雪花膏…”
她沉浸在回忆里,脸上焕发着光彩,
“早早地就到了电影院门口。远远就看见他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倍儿精神,手里还攥着两个…油纸包!走近了才看清,一包是炒得喷香的花生米,一包是镇上老字号买的、裹着厚厚芝麻糖霜的江米条!”
阿姨咂了咂嘴,仿佛那香甜的滋味穿越时空再次弥漫在舌尖。
“他说,看电影嘴里得有点嚼头…那傻小子,电影院里黑灯瞎火的,谁看得见你吃啥?可那花生米和江米条的味儿,我记了一辈子,比电影里那庐山上的云雾还香还甜…”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怀念。
“电影院里人挤人,可热闹了。他坐得板板正正,一动不敢动。银幕上那对年轻人谈恋爱,亲嘴儿…”
阿姨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点不好意思,
“我俩都臊得慌,谁也不敢看谁,就盯着银幕,手心都出汗了…电影散场,灯一亮,我俩都跟做了贼似的,赶紧往外溜。”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走到没人的巷子口,他才敢看我。路灯底下,他脸还是红的,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塞给我,说‘给…给你的。’”
阿姨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低头一看,是个小小的、用边角料做的木头梳子。梳背上,他笨手笨脚地刻了朵歪歪扭扭的小梅花…他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希望我…嗯…反正就是那意思…”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情绪。
“那张电影票,我当宝贝似的收着。后来我们处对象,结婚,生娃…日子有甜有苦,吵过也闹过,搬了好几次家,好多东西都丢了,扔了…可这张票,我一直留着。用这个塑料袋装好,折痕都压得平平的…压在箱底,夹在书里…”
她摩挲着票根,声音渐渐低缓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老头子临走前,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问我…‘那张电影票…还在不在?第一次请你…看《庐山恋》的那张…’”
阿姨的眼泪终于再次无声地滑落,这一次,她没有去擦。
泪水滴在深蓝色的工装裤上,也滴在林薇的心上。
“我说,‘在,老头子,在呢!收得好好的!’ 他听了,就笑了笑,闭着眼,再也没睁开…”
阿姨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承载着四十年的相濡以沫和最终告别的重量。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薇,又看看手中的票根,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
“真没想到…搬家搬得乱七八糟,不知怎么夹进这本旧书里,跟着废品到了这儿…又掉出来…掉到你面前…闺女,你说,这是不是…是不是老头子在天上,想让我再看看它?”
林薇的眼眶早已湿润,她用力地回握住阿姨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姨,一定是的!叔叔他…一定知道您还念着他,念着你们的开始呢!”
她的心被这朴素却深沉的爱恋故事填得满满的,一个念头在胸腔里炽热地燃烧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直播手机。
屏幕早已被汹涌的弹幕淹没,无数人在为这份跨越四十年的爱情落泪、感动、送上祝福。
““爆哭!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泪崩了!叔叔到死都记得第一次约会!””
““阿姨不哭!叔叔在天上一定看着您呢!””
““求地址!红星电影院还在吗?想帮阿姨找找回忆!””
““姐妹们众筹!帮阿姨把这张票永久保存起来!””
““主播想想办法!帮帮阿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