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神洲之门(2/2)
文载道含笑引路,率学宫众人当先踏上云梯。云虚子率太上道宗众人次之。星文真人携星澜及星辰阁弟子随后而行。
空藏法师对顾思诚道:“顾施主,请。”说罢率佛门使团跟上。
顾思诚最后看了一眼迎客峰广场。
人群中,那几道隐晦的目光仍未散去——御气宗的暗探、丹霞派的眼线,还有更多尚未暴露身份的窥视者,皆在暗中记录着这一幕。
他收回目光,对身旁六人轻声道:“走吧。”
七道身影,踏上云梯。
云雾在足底流转,云舟在晨光中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登舟之际,星澜忽然放慢脚步,与楚锋并肩而行。
她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青洲一别,不过数十年,诸位竟已走过这许多地方,经历这许多事。”
楚锋微微侧首,语气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度:“星澜道友亦精进不少,已至金丹大圆满。恭喜。”
星澜唇角微扬:“比不得你们。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见:“墨守被罚闭关十年,短期内不会再惹事。云河师叔让我转告,星辰阁随时欢迎诸位再访。”
楚锋颔首:“多谢。”
短短几句,便已足够。
前方,云舟已在眼前。
那灵舟长约三十丈,宽约八丈,舟首雕成一只展翅的仙鹤,鹤首昂然向天,仿佛随时要破云飞去。舟身两侧各有三对灵木制成的羽翼,此刻收拢着,只微微张开一角,让整艘灵舟稳稳悬浮于云海之上。
踏入舟内,方知其别有洞天。
外表看去不过三十丈长的灵舟,内部空间却足有百丈见方,分明是以空间阵法拓展过的。正舱布置得雅致清幽,四周以灵竹为屏,屏上绘着神洲各地的山水名胜,每一幅都栩栩如生,隐隐有灵光流转。
舱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白玉茶案,案上已摆好茶具。那茶具也非凡品——壶是整块青玉雕成,杯是薄如蝉翼的白瓷,每一件都散发着淡淡的灵韵。
“诸位请坐。”文载道抬手示意,自己先在上首坐定。
顾思诚率众落座。空藏法师坐于顾思诚右侧,慧明法师、明镜法师依次而坐。云虚子率太上道宗弟子坐于左侧,星文真人携星澜及星辰阁弟子坐于右侧。学宫教习们则散坐于四周,随时准备添茶倒水。
待众人坐定,文载道提起茶壶,开始冲泡。
他的手很稳,动作极缓,仿佛不是在泡茶,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沸水注入壶中,茶叶遇水即化,化作缕缕青雾在杯中盘旋。那青雾凝而不散,渐次化作飞禽走兽之形——有仙鹤展翅,有灵鹿奔跑,有游鱼戏水,栩栩如生,盘旋片刻后,又缓缓融入茶汤。
一股清幽的茶香弥漫开来,闻之令人心神俱畅。
“此茶名‘云雾青’,采自稷山绝顶,三百年方得一斤。”文载道将第一杯茶双手递给顾思诚,“顾道友远道而来,当以此洗尘。”
顾思诚接过,轻抿一口。茶汤入喉,一股温润的灵气自腹中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遍全身,连日来连续传送、精神紧绷的疲惫,竟在这一瞬间消解了大半。
“好茶。”他由衷赞道。
文载道含笑,又为在座诸位一一斟茶。
茶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云舟平稳地穿行于云海之中,透过四周敞开的灵竹屏,可见下方山川缓缓后退。有时云雾散开,能看见大片规整的灵田,田中玉髓禾金穗垂地,碧灵草翠叶含光,更有成片的星纹花在日照下漾起七彩晕环。
“那是……”陆明轩忍不住出声。
“神洲腹地的灵植区。”文载道微笑着解释,“以灵渠分割沃野,以阵法调节气候,再辅以灵植傀儡精心照料。此处一亩灵田的产出,抵得过寻常灵地十亩。”
陆明轩若有所思地点头,眼中泛起异彩。
林砚秋则专注地看着远处那些建筑上流转的符文,眸光越来越亮。她认出了其中几种失传已久的古符纹,更发现了许多前所未见的精妙变化。
“东南方向那座观星塔……”她轻声道,“塔身的‘周天星轨符文’,每一笔的灵力流转误差,应在百万分之一以内。”
文载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赞赏:“林道友眼力过人。那是三千年前阵道大师‘天机子’的手笔,至今无人能复刻。”
林砚秋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将那些符文的变化一一记入识海。
楚锋则留意着空中御剑的轨迹。那些剑光来来往往,看似纷乱,实则井然有序——每一道剑光都有固定的高度和方向,交错而过时自动让开一定的距离,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着。
“空中有规矩?”他问。
“正是。”文载道点头,“神洲核心三万里空域,受学宫‘周天大阵’覆盖。阵内预设三千六百‘天轨’,一切飞行法器需循轨而行,并于特定节点受阵核扫描,录明身份、目的、路径。”
沈毅然挑眉:“若有急情,如何处置?”
“可申‘紧急通行之权’。”文载道耐心解释,“只需凭身份令牌向最近阵枢传讯陈情,阵法自会临时开辟快道。然事后需具文详报,若查实虚报,惩处亦重。”
周行野若有所思:“如此说来……此地万事,皆依规矩。”
“正是。”文载道颔首,目光深邃,“神洲立世万载,能持文明鼎盛、内乱鲜生,所倚非独强者武勇,乃在不断完善、渗入每一处角落的‘规矩’。此规护弱抑强,容不同宗门、道统乃至种族之修,相对和平共存、交流、竞逐。”
他看向顾思诚,意味深长:“顾道友在澜洲、青洲诸般际遇,学宫亦有所闻。彼处规矩弛懈,力强者尊,虽快意恩仇,然弱肉强食,动辄血雨。而神洲……或欠几分酣畅,却多万倍秩序。”
顾思诚缓缓点头:“无规矩,不成方圆。昆仑对此深怀敬意。”
他这话说得诚恳。一路走来,他愈发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的强大,不是随心所欲,而是在规矩中游刃有余。
云舟继续前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云海忽然分开,一座巍峨的山脉映入眼帘。
那便是稷山。
稷下学宫所在,人族文明的脊梁。
山体并不陡峭,却极其雄浑,如同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匍匐于大地之上。山间没有奇峰突起,只有连绵起伏的丘陵,丘陵之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无数白墙青瓦的雅致院落。小桥流水,竹影掩映,每一座院落都自成天地,又通过地底灵脉彼此相连,浑然一体。
最引人注目的,是建筑群中央那九座环列的殿宇。
殿身以淡青灵玉砌就,表面天然生有云纹,在日光照耀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晕。九座殿宇呈环形分布,中央留出一片巨大的广场,广场正中矗立着一尊高约十丈的石像——那是一位老者,手持书卷,仰望苍穹,面容慈祥而威严。
“那是学宫创始人,文圣公。”文载道的声音中满是敬仰,“万年前,人族尚在黑暗中挣扎。文圣立下‘有教无类’之训,在此开坛讲学,收徒传道。万年过去,学宫弟子遍布九洲,文圣之道,亦成我人族文明之根基。”
众人默然,齐齐向那石像躬身一礼。
云舟缓缓下降,落于九殿外一方广阔的广场。
广场以黑白灵玉铺就,构成一幅巨大的太极图。图前已立十余人,为首者身着紫金儒袍,头戴高冠,须发皆白而面色红润,目开阖间慧光流转,气息渊深如海。
“此即学宫祭酒,孟守拙先生。”文载道低声引介,语气中满是敬重,“祭酒之位,非以战力论,而以学识、德行、威望服众。孟祭酒执掌学宫已逾三百载,门生故旧遍及九洲,乃神洲公认的‘文宗’。”
众人整肃仪容,随文载道下舟。
孟祭酒已迎上前来。
他步履从容,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天地韵律之上。行至顾思诚面前三步处,停步,仔细端详。
那目光不凌厉,不审视,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读一卷古书,品一幅名画。良久,他微微颔首,眼中渐次浮现出欣慰之色:
“善。”
只此一字,却仿佛已将顾思诚整个人看透。
而后,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卷紫金竹简,长约一尺,宽约三寸,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道韵。竹简以紫金丝绳编连,每一片竹片都以极品灵玉炼制,上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
孟守拙双手捧着竹简,郑重其事地递向顾思诚:
“老朽孟守拙,代稷下学宫,诚邀顾思诚道友——”
“于三日之后,在求真殿开讲一席。”
“不论道统,只论妙理;不究出身,但求真知。”
“学宫万千学子,天下有志之士,皆翘首以盼,愿闻道友阐释‘科学修仙’之奥义,为我人族修行之路,再启新窗。”
竹简在日光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其上字迹以道韵凝成,如有生命般缓缓流转。
顾思诚凝视着那卷竹简。
他看到了这背后的分量——这不是普通的讲学邀请,而是稷下学宫以最隆重的礼节、最开放的姿态、最纯粹的求知之心,向一个外来者发出的挑战。
是的,挑战。
讲得好,则昆仑之名响彻神洲,“科学修仙”之理获人族文明中心认可;讲得不好,则前功尽弃,沦为笑谈,连佛门作保的颜面都会受损。
风险与机遇,皆系于此。
顾思诚只静默三息。
而后,他伸出双手,郑重接过那卷紫金竹简。
入手沉厚,仿佛托载着三万年文明的重量。
“承蒙祭酒厚爱,学宫不弃。”顾思诚抬首,目光澄澈而笃定,“三日后,求真殿,顾某必准时赴约。”
“愿以浅见拙识,抛砖引玉,与天下同道——”
“共求真知。”
语落,广场上那幅黑白太极图似有所感,徐徐轮转。
阴阳鱼眼之中,同时亮起一点灵光。
那灵光极淡,极轻,转瞬即逝,却已被在场所有人察觉。
文载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云虚子眉头微微一跳,星文真人捻须的手顿在半空,连空藏法师都微微睁大了眼。
那是气运的共鸣。
是这座承载了人族三万载文明的学宫,对即将到来的思想碰撞,给予的某种预示。
孟守拙微微一笑,侧身引路:
“诸位请。”
众人随他步入学宫深处。
夕阳西斜,将九大殿宇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那光影交错之间,一场即将席卷神洲的思想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