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省城来的「病虎」(2/2)
棚屋门口。
一个穿著半旧军大衣、身材敦实、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汉子。
正焦急地渡著步。
不时朝路口张望。
他身边。
站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穿著同样半旧的蓝布棉袄。
头髮有点乱。
眼神里透著股机灵和好奇。
看到推著自行车、驮著沉重工具的赵大龙出现在视野里。
军大衣汉子眼睛一亮。
立刻小跑著迎了上来。
身后的小伙子也赶紧跟上。
“您就是赵师傅吧”军大衣汉子声音洪亮,带著军人的直爽,“我是周卫国!宏运的!老张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您是位真神!可把您盼来了!”
他热情地伸出大手。
赵大龙停下自行车。
用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和雪水。
才伸出手。
和他握了握。
手劲不小。
但赵大龙的手稳得很。
“赵大龙。”
“哎!知道知道!赵师傅,辛苦辛苦!这么冷的天还让您跑一趟!”周卫国连忙帮著扶住自行车。
然后指了指身边的小伙子。
“这是谭诚,我表侄。读过几年技校,机灵,手脚也勤快,就是刚入行。今天给您打打下手,搬搬抬抬,您隨便使唤!”
谭诚赶紧上前一步。
有些拘谨,但又带著年轻人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兴奋。
“赵师傅好!”
赵大龙看了谭诚一眼。
目光在他那双沾著油污、但还算细嫩的手上扫过。
点了点头。
没多说什么。
“车。”
他指向那片趴窝的车辆。
“对对!您先看哪个”周卫国忙问。
赵大龙的目光。
越过几台卡车。
直接落在那台小松pc200—5挖掘机上。
“它。”
声音不高。
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指向性。
“哎!好!就它最要命!”周卫国立刻带路。
谭诚赶紧抢著去帮赵大龙推那辆沉重的自行车。
赵大龙也没拦他。
三人踩著积雪。
咯吱咯吱地走向那台黄色的“病虎”。
走到近前。
更能感受到这台进口挖掘机的庞大和——此刻的颓唐。
油污混著雪水。
在底盘和履带上凝结。
驾驶室玻璃蒙著厚厚的灰。
“赵师傅,您看,”周卫国指著挖掘机,“前阵子干活还好好的,突然就动作慢得像蜗牛,走起路来还一边高一边低!找了好几个地方看,都说心臟(主泵)和脑子(主阀)不行了,得换!可这进口玩意儿,一来贵得嚇死人,二来订货就得等小半年!我这工程哪等得起啊!”
赵大龙没说话。
他绕著挖掘机走了一圈。
目光锐利。
扫过每一个液压油管接头。
检查著履带张紧度。
在迴转平台下方。
他停住了。
蹲下身。
用手指抹了一下液压油箱底部的放油螺塞。
指尖捻了捻。
沾上来的液压油。
顏色浑浊发白。
像稀释的牛奶。
还带著一股淡淡的、不正常的酸味。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油。”
“啥油”周卫国凑过来。
“液压油。多久没换用的什么油”赵大龙问。
“这个——”周卫国挠挠头,看向旁边的司机。
一个中年司机赶紧说:“快——快一年了吧上次换还是去年开春。油——油就是县里买的,大铁桶装的,说是好油————”
赵大龙站起身。
走到液压油箱的注油口。
拧开盖子。
一股更浓的、带著水汽和氧化的气味飘出来。
他用一根乾净的木棍探进去。
沾了点油液。
拉出来。
油液浑浊。
掛壁严重。
在木棍上拉出粘稠的丝。
“油坏了。”赵大龙下了判断。
“啊就——就油的问题”周卫国和司机都愣住了。
“不止。”赵大龙摇头。
他走到工具箱旁。
打开。
拿出一个自製的、用旧压力表和一堆铜管、阀门焊接成的简易液压测试表。
又拿出几根长短不一的连接软管。
“测压。”
他言简意賅。
指了指挖掘机上的几个测压口。
谭诚看得眼睛发亮。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这种自製的傢伙给昂贵的进口挖掘机做检查。
周卫国赶紧招呼司机帮忙。
赵大龙的动作很稳。
他找到主泵出口的测压口。
將测试表的连接软管仔细地拧上去。
动作精准。
没有一丝泄漏。
然后。
他示意司机进入驾驶室。
“启动。”
“怠速。”
司机有些紧张地爬进驾驶室。
插入钥匙。
这台小松是电启动的。
隨著一阵马达声。
引擎轰鸣起来。
赵大龙紧紧盯著自製压力表的指针。
指针在颤抖。
但最终稳定在一个远低於標准值的数字上。
“低压。”赵大龙报出一个数字。
“操作动臂。”
司机推动操纵杆。
动臂缓缓抬起。
但速度明显迟缓。
压力表指针猛地向上跳动了一下。
隨即剧烈波动。
像是喘不过气。
压力值远远达不到要求。
赵大龙眼神专注。
又指挥司机测试了其他动作:迴转、铲斗、行走。
每一个动作下。
压力值都偏低。
且波动不稳。
尤其是在测试行走马达补油压力时。
压力低得几乎看不到。
赵大龙关闭了测试表阀门。
示意司机熄火。
“怎么样,赵师傅”周卫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油乳化,劣质滤芯堵死,油脏得像泥汤。”赵大龙指著油箱,“先导压力不足,主压力不够,波动大。”
他顿了顿。
指向行走马达的位置。
“补油阀可能卡滯。”
“那——那主泵和主阀”周卫国最关心这个。
赵大龙走到主泵旁边。
用手摸了摸泵体。
感受著残留的温度。
又仔细听了听刚才启动时的记忆声音。
“泵,有磨损。”
“阀,有磨损。”
周卫国的心凉了半截。
但赵大龙接下来的话。
又让他燃起希望。
“但,没到报废。”
“能修。”
“不用换。”
“真的!”周卫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清油箱,换好油,换正品滤芯。”赵大龙开始布置任务,声音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
“拆洗,检查补油阀。”
“泵和阀,拆检,修復。”
他看了一眼旁边一脸崇拜的谭诚。
“你。”
“清洗油箱。”
“啊我”谭诚一愣,隨即挺起胸膛,“是!赵师傅!保证完成任务!怎么洗”
“煤油。乾净棉布。刷子。”赵大龙吐出几个词。
“周老板,买油。46號抗磨液压油,正品。滤芯,原厂型號或合资厂正品。
各一桶,三套。”
赵大龙报出要求。
“好好好!我马上去!县里应该有!”周卫国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
“等等。”
赵大龙叫住他。
“旧泵。”
“拆下来的旧泵,归我。”
周卫国一愣,隨即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赵师傅您看得上,都归您!
只要能修好这大傢伙!”
他风风火火地衝进风雪里。
发动吉普车走了。
赵大龙则走到工具箱旁。
开始准备拆卸工具。
谭诚也赶紧去找煤油和清洗工具。
他看著赵大龙沉稳的背影。
看著那堆自製的、简陋却实用的工具。
再想想刚才那精准的诊断过程。
眼神里的敬佩更深了。
他感觉。
这个寒冷的雪天。
在这个破旧的工地。
自己好像推开了一扇通往真正技术世界的大门。
而门里的引路人。
就是眼前这个沉默寡言。
油污满身。
却仿佛蕴藏著巨大能量的——
赵师傅。
风雪依旧。
但小松挖掘机冰冷的钢铁身躯旁。
拆卸螺栓的“咔咔”声。
已经坚定地响起。
赵大龙枯瘦有力的手。
握著一把硕大的管钳。
正稳稳地。
拧开主泵法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