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老梅降职(1/2)
五金厂新厂房里,老梅看着那些机械臂精准地抓取、定位、冲压,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骄傲,也有隐约的不安。
“梅叔,三号线第三冲压单元的液压值有点波动。”明辉拿着平板电脑快步走来。
老梅收回思绪,凑近平板看了一眼数据:“把压力补偿阀调高0.2兆帕,德国机器精密,但对我们的电压波动敏感。”
明辉快速操作着,不一会儿,数据恢复正常。“还是您厉害,德国工程师都没发现这个问题。”
“他们只懂机器,不懂这里的电。”老梅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学得很快。”
“梅叔,审计那边今天又调走了五金厂新厂房施工全部采购合同。”明辉压低声音,“不知道我妈这是想做什么?!”
老梅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转身望向老板娘的办公室,窗帘紧闭,如同她近日的表情。
“按程序办事,应该的。”老梅说,声音干涩。
审计办公室里弥漫着纸张和咖啡的味道。四个穿白衬衫的审计人员面前堆着半人高的账本和文件。老板娘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端着的茶杯已经凉了。
“老板娘,这是初步发现的疑点。”审计组长阿峰递过来一份清单,眼镜后的眼睛毫无情绪,“新厂房建设期间,共有七笔款项存在合同与付款金额不符的情况,差额总计八十六万。”
老板娘接过清单,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她保养得当,但眼角的细纹和鬓角新生的白发泄露了她的压力。她不是天生的企业家,她只是个普通的财务主管。
“证据确凿吗?”她问,声音保持平稳。
“我们核对了银行流水、合同原件和施工方提供的票据。”阿峰推了推眼镜,“差额部分没有补充协议,没有工程变更签证,只有老梅的签字。”
老板娘闭上眼睛。老梅,老板最信任的人,厂里的技术权威。如果这些账目问题坐实,就不是简单的管理失误了。
“继续查,我要完整的证据链。”她睁开眼,目光坚定,“每一笔有问题的款项,都要有对应的材料证明。”
阿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老板娘,这种事...通常需要报警处理。”
“先查清楚。”老板娘站起身,“在最终结论出来前,保密。”
“明白。”
她走出审计办公室时,脚步有些虚浮。走廊的窗户正对着新厂房,她看见老梅和明辉并肩站在生产线旁,老梅正指着机器说着什么,明辉认真点头。
这一幕刺痛了她的眼睛。老梅确实撑起了新厂房设备调试生产,但他也成了厂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工人们只听“梅厂长”的,供应商只认“梅工”的签字,就连儿子明辉,也对老梅崇拜有加。
她必须夺回控制权,为了儿子的未来。
午休时间,老梅没有去食堂,而是独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这间二十平方米的房间堆满了技术资料、零件样品和泛黄的笔记本。
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几本旧笔记本。翻开其中一本,密密麻麻记录着新厂房建设期间的各种数据——材料用量、工期进度、人员安排...以及一些用铅笔写的、后来又擦掉的数字。
三十万、十八万、十二万...
老梅的手开始发抖。他记得每一笔钱是怎么回事,那些“工程变更”在当时看来合情合理:地基遇到流沙层要加固、原材料突然涨价需要补差价、为了赶工期给工人发的奖金...
问题在于,他太相信那些合作多年的包工头,太相信“先做事后补手续”的惯例,太相信自己能够掌控一切。而现在,这些当时看来无伤大雅的“变通”,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梅迅速合上铁盒。
“梅叔,给您带了午饭。”明辉提着保温盒进来,看到老梅苍白的脸色,“您不舒服?”
“没事,老毛病了。”老梅接过保温盒,“你妈那边...有什么新指示吗?”
明辉在对面坐下:“下周新生产线试产,德国工程师希望您全程参与。但我妈说要带我去见几个大客户,让您一个人负责试产。”
老梅的手顿了顿:“你妈说得对,客户关系重要。”
“可是梅叔,这次试产关系到我们明年三千万的出口订单!”明辉有些激动,“德国人只信任您,他们私下跟我说,如果没有您的现场指导,他们不保证成功率。”
“明辉,”老梅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年轻人,“你记住,这个厂将来是你的。技术重要,但人脉和客户关系更重要。你妈让你去,你就去,这边我能应付。”
“但是——”
“没有但是。”老梅罕见地严厉起来,“听你妈的安排。”
明辉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忽然发现老梅真的老了——眼袋浮肿,手背上有老人斑,端杯子的手会微微颤抖。可就是这样一双手,能在十分钟内排除德国工程师两天都修不好的故障。
“梅叔,审计的事...”明辉欲言又止。
“按规矩办。”老梅打断他,“厂子要做大,必须规范。你妈做得对。”
话虽如此,那天下午老梅在车间巡检时,明显心不在焉。他在一台冲床前站了足足十分钟,盯着运转的机器却什么也没看进去。直到年轻技术员小赵小心翼翼地问:“梅厂长,这台机器有什么问题吗?”
老梅猛地回过神:“啊?哦,皮带松了,紧一下。”
小赵看了看运转正常的皮带,没敢多问。
审计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老板娘每天都会收到新的报告,疑点越来越多。
手机响了,是弟弟阿威的电话。
“姐,听说你在查老梅?”阿威在电话那头声音急切,“你可想清楚,新厂里的设备技术可都在他手里!”
“我知道。”老板娘揉着太阳穴。
“知道你还查?万一他撂挑子,生产线停了损失多大?”阿威压低声,“要我说,过去的就算了,只要他以后老实——”
老板娘打断阿威,“明辉马上要接班,我不能留个定时炸弹给他。”
“可是——”
“没有可是。”老板娘挂了电话,和几小时前老梅说这话时的语气如出一辙。
她走到窗前,看着三百多名工人,背后是三百多个家庭。守业比创业更难。
试产前夜,老梅在车间待到凌晨一点。他反复检查每一个参数,每一台设备的状态,像即将上战场的将军最后一次检阅部队。
“梅厂长,您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们呢。”夜班班长劝道。
“我再看看。”老梅摆摆手,走到新生产线末端。这里生产的是出口德国的精密汽车零件,公差要求不超过0.01毫米。成功与否,关系到厂子能否真正打入高端市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婆桂芳发来的微信:“还不回来?药吃了吗?”
老梅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吃降压药了。他回复:“马上回。”
走出车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价值千万的生产线。月光透过天窗洒在机器上,泛着冷冽的光。
试产当天,老梅五点半就到了厂里。他换上了那套很少穿的西装——只有在重要场合才会穿,袖口已经磨得发亮。
工人们陆续到岗,见到老梅这身打扮都有些惊讶。
“梅厂长,您这是要去喝喜酒啊?”有工人开玩笑。
“比喝喜酒重要。”老梅难得幽默一次,但笑容很勉强。
八点整,德国工程师团队到达。这条生产线确实代表了国际先进水平,自动化程度达到90%,能耗却比旧设备降低40%。如果成功投产,厂子的竞争力将提升一个档次。
九点,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工人们各就各位,德国工程师在控制室监控数据,老梅站在生产线中段,这里是整个流程的关键节点。
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随即进入工作节奏。金属板材被送入,冲压,成型,检测,转运...每一个环节都在监控屏幕上显示为绿色。
一小时后,第一批样品下线。质检员迅速上前测量,然后举起大拇指:“全部合格!”
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老梅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他和德国工程师击掌庆祝,两人都松了口气。
老梅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车间门口的身影。老板娘站在那里,身边是明辉。两人不知何时来的,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老梅的笑容凝固了。他看见老板娘的表情——没有喜悦,只有审视。
果然,庆祝还没结束,老板娘就走了过来:“恭喜试产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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