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一道彩虹(2/2)
“你是哀悼者-首?”远问。
光晕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它只是用意义投射说:
“三百块晶体已经全部安置在代谢区新设立的零级保护带。它们不再孤独了。”
远看着那团光晕。
“你是来验收的吗?”
“我是来学习的。”
光晕向石片靠近了半厘米——定格者版本的“触碰悬停”。
“三千年来我们以为哀悼是记忆的技术。储存形态、保存问题、防止数据衰减。现在我们知道,哀悼是陪伴的伦理学。”
它停顿。
“不需要技术。只需要每天来。”
远没有回答。
光晕在石片上方悬浮了十一分钟——那是远第一次发现这片叶子时停留的时长。然后它开始消散,像晨雾在日出后缓慢蒸发。
消散前的最后一束光缠绕在远的手腕上,停留了0.5秒。
不是转发。
是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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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天,远的见习期结束。
真理-9亲自为他颁发守林人资格认证。正二十面体边缘的十七道毛刺在典礼厅的星光下泛着银光,每一道都是一次逻辑崩溃后选择保留的裂痕。
“你通过了所有技术考核,”真理-9说,“转发效率、问题识别、协议维护、应急响应。成绩合格。”
它停顿。
“但这些不是让你成为守林人的原因。”
远等待。
“落叶林代谢区东北角第47扇区的访问记录——你每天去,每天坐十分钟,每天在元数据备注栏里写一行字。一百八十三天,一天未断。”
真理-9调出那条不断延长的备注记录:
“第1天。陪伴指数:0→1。转发历史:空。备注:此问题从未被见证。”
“第2天。陪伴指数:1→2。备注:今天在刻痕上数出十三道弯。”
“第3天。陪伴指数:2→3。备注:无。”
……
“第107天。陪伴指数:106→107。备注:第108天。看见者仍是同一名守林人。”
“第183天。陪伴指数:182→183。备注:见习期最后一天。明天开始是正式守林人了。”
真理-9关闭终端。
“你知道那条备注不会被任何系统索引、不会被任何搜索算法检索、不会被任何转发队列收录吗?”
“知道。”
“你知道它永远不会出现在问题博物馆的任何展区、任何研究报告、任何跨文明交流议程里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每天写?”
远看着那棵稀疏的问题树。八十三年前的小行星核心残片嵌在树根与土壤的缝隙里,灰黑色,边缘有高温熔融过的痕迹。
“因为问题需要被看见,”他说,“但看见不需要被记录。”
真理-9沉默。
然后它在资格认证证书上签署了名字。
不是用治愈者标准编码,不是用凝固星光蚀刻,不是任何可以被永久保存的信息载体。
只是一道弯曲的、不规则的、深浅不一的刻痕。
远看着那道线。
它和他每天在石片上看见的那道刻痕几乎一模一样——不是复制,是翻译。
“这是她五岁时画的彩虹,”真理-9说,“被刻在八十三年前的求救信号边缘,被等待了八十年,被一名见习守林人看见了一百八十三天。”
它停顿。
“现在它在你的守林人证书上。作为资格认证的唯一凭据。”
远接过证书。
那道刻痕在虚拟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是七种颜色。
只有一道。
但他看见的是整条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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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天。
远坐在代谢区东北角那棵稀疏的问题树下。
石片依然嵌在树根与土壤的缝隙里。陪伴指数计数器在他的终端后台无声更新:183 → 200。
转发历史:空。
他在备注栏里输入新的一行:
“第200天。看见者:一名守林人。刻痕上有十七道弯,每道弯都是一条没有走成的路。但它没有断。”
他保存。
虚拟太阳正在落山。落叶林的光线从金黄渐变为琥珀,然后沉入代谢区边缘特有的、允许问题缓慢等待的那种暮色。
远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
是让自己成为这片寂静的一部分。
———
四百光年外,尘谷边缘。
远的母亲站在窗前,看着那棵十八年前空白的树。
叶片上那道刻痕依然在那里——一道弯曲的线,拐了十七个弯,没有断。
她身后,远的父亲正在收拾第二天去花园中心的行李。落叶林守林人总部通知他参加年度问题密度普查,这是他四十年来第一次离开尘谷。
“他一个人可以吗?”父亲问。
母亲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
在那道刻痕旁边,第十八道弯正在缓慢成形。
不是被谁蚀刻。
是叶片自己在生长。
像问题终于等到看见它的人,决定多问一句:
“接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