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顺藤摸瓜,粮踪初现(1/2)
夜色深沉,忠毅伯府的书房内,烛火将何宇与冯紫英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随着烛芯的噼啪轻响微微晃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墨香、夜露寒气和隐隐紧张的氛围。
冯紫英带来的消息,如同在暗潮汹涌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那个被暗中控制的镖头,以及他交出的暗账副本,是迄今为止指向贾赦罪证最明确、最直接的一环。这不再是风闻奏事,不再是旁敲侧击的线索,而是白纸黑字(尽管是暗语)、有人证物证支撑的铁证雏形。
何宇负手立于窗前,并未立即去看冯紫英放在书案上的那本薄薄的、封面泛黄看似寻常的账册副本。他的目光穿透窗纸,仿佛要看清这浓稠夜色下,京城乃至整个王朝肌体深处正在滋生的脓疮。平安州,地处北疆要冲,直接面对蒙古诸部乃至更北方的潜在威胁。军粮,是边关稳定、士卒用命的根本。贾赦竟敢在这上面动手脚,无论其动机是贪得无厌的敛财,还是更有甚者……其行径已与资敌无异,动摇国本!
“紫英,此事你办得极为稳妥。”何宇转过身,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熟悉他的冯紫英能从其眼底看到一丝冰冷的锐利,“人安置在城外,万无一失?”
“宇哥放心。”冯紫英上前一步,低声道,“是‘速达通衢’早年在京西置下的一处隐秘货栈,明面上是做山货囤积,实际只有几个绝对可靠的老伙计知道。那镖头被单独关着,有我们的人十二时辰看守,饮食医药都有人专门负责,断不会走漏风声,也绝不会让他出意外。”他特意强调了“意外”二字,意指灭口。
何宇微微颔首。冯紫英办事,他向来放心。这位神武将军府的公子,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心细如发,尤其在执行这种需要胆大心细的隐秘任务时,更能显出其过人之处。
他这才走到书案前,伸出骨节分明、因常年握兵器而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翻开了那本账册副本。里面的记录果然如冯紫英所言,用了大量隐语和代号。时间用干支或节气代替,数量单位古怪,交接地点更是模糊,多是“老地方”、“柳树林”、“三岔口”之类。但结合镖头初步的口供,以及何宇自己对北疆地理和军队补给线的了解,这些看似杂乱的记录,渐渐串联成一条条清晰的脉络。
“癸卯年,谷雨后三日,杂粮一千五百‘石’(暗指担),运至黑水渡,交‘黑三’。”何宇轻声念出一条,手指点在“黑水渡”和“黑三”上,“黑水渡是通往平安州的一条隐秘水道渡口,非本地老行伍未必知晓。这‘黑三’……据那镖头含糊透露,似是平安州节度使麾下一个掌管粮秣的营官诨名。”
冯紫英凑近道:“正是。我已派人暗中核对过近年的邸报和兵部文书,平安州那边确实有个姓黑的校尉,负责一部分军需接收。时间、地点、人物,都能对上几分。”
何宇继续往下看,类似的记录还有数条,时间跨度近两年,涉及的“杂粮”数量累计起来,已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足以支撑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数月之用。而这些粮食,显然并未出现在官方的军粮调度记录中。
“来源呢?”何宇合上账册,抬眼问道,“这些粮食,从何而来?京师左近,能一次性拿出如此多粮草而不引人注目的,可没几家。”
冯紫英面色凝重起来:“这正是关键,也是棘手之处。据那镖头交代,他们只负责从京郊几处不同的货栈接货,然后分段运输,最终送出关。货栈的管事嘴都很严,但从只言片语和交接的规矩看,背后东家能量极大,似乎……与内务府、甚至某些皇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皇商……”何宇眼中寒光一闪。他立刻想到了薛家。薛家是世袭的皇商,但薛蟠愚蠢,薛姨妈和宝钗是女流,未必直接参与此等杀头买卖,但薛家的渠道、人脉,是否被贾赦利用了呢?或者,是其他更隐蔽的势力?
“此事暂且按下,不必深挖,以免打草惊蛇。”何宇果断下令,“当前首要,是坐实贾赦通过这条隐秘渠道,向平安州输送了大量不在册的粮草。至于粮食来源,待贾赦倒台,顺藤摸瓜,自然清晰。”
“明白。”冯紫英点头,“那接下来……”
“两件事。”何宇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京城简图,“第一,你亲自带绝对可靠的人,根据这账册上的记录,去暗中查访那几个交接货栈,不必接触里面的人,只需确认其存在,观察其日常运作,看看有无异常人员往来。但要万分小心,我怀疑贾赦乃至其背后之人,此刻已成惊弓之鸟,必有防备。”
“第二,”何宇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指向北方,“想办法,用最隐秘的渠道,联系我们在平安州的旧部,或者可信的边军兄弟。不要直接打听军粮,而是了解那边近年的粮价波动、民间是否有大宗粮食交易异常、以及……那位‘黑三’校尉,乃至平安州节度使本人的近况,比如是否突然阔绰了,或者其亲信有无异常举动。”
冯紫英心领神会:“宇哥是想从需求端再找证据?若平安州那边军粮充足,却凭空多出这么多粮食,去向成谜;或者那边将领突然暴富,都能作为旁证。”
“不错。”何宇赞许地看了冯紫英一眼,“贾赦此举,绝非一人所能为,平安州那边必有接应之人,而且位置不低。我们要查,就要把这条线上的蚂蚱都拎出来。但要记住,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暗中调查,一切以搜集证据为先,决不可贸然行动,更不能让忠顺亲王那边察觉到我们在查。”
冯紫英肃然道:“我晓得轻重。那宇哥,京城这边,尤其是贾府……”
何宇沉吟片刻,道:“贾府那边,暂时不必再有动作。弹劾之风已起,贾赦自身难保,此刻他若有异动,反而是自露马脚。我们静观其变,保护好我们已有的线索和人证。至于芸哥儿……”他语气柔和了些,“他伤未痊愈,这些事暂且不要让他劳神。府里内外,还需你多担待。”
冯紫英拱手:“义不容辞。芸兄弟也是为了大家才受此重伤,我定会看顾好。那我现在就去安排。”
“小心。”何宇送冯紫英到书房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冯紫英重重点头,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何宇一人。他重新拿起那本账册副本,指尖划过上面冰冷的字迹。这薄薄的几页纸,或许就是压垮贾府这艘破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搅动朝局风云的一股暗力。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扳倒一个贾赦不难,难的是如何避免朝局动荡,如何防止忠顺亲王借此机会扩大打击、清除异己,又如何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护住那些不该被牵连的无辜之人。
他想起了贾母那日渐衰老却仍试图支撑家族的面容,想起了宝玉的懵懂,黛玉的孤弱,探春的刚毅与无奈……还有,内室里那个刚刚与他许下生死之诺,此刻正虚弱安睡的人。
“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他走到脸盆架前,用冰冷的清水洗了把脸,试图驱散连日来的疲惫和心头萦绕的沉重。然后,他吹熄了书案上的烛火,只留下一盏角落里的气死风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轻手轻脚地走向内室。
内室里,贾芸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或许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何宇坐在床沿,借着微弱的光线,凝视着他苍白的睡颜。他伸手,极轻极柔地将他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的睡眠。
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贾芸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何宇就这般静静地坐着,守着他。外间的阴谋诡计,朝堂的风刀霜剑,仿佛都被这温暖的室内隔绝开来。这一刻的安宁,是如此珍贵。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京城。
贾芸醒来时,发现何宇和衣卧在自己身侧,一只手还轻轻搭在自己的被角外,显然昨夜是守到极晚才勉强歇下。他看着何宇即便在睡梦中仍不失英挺的侧脸轮廓,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酸涩。他知道,自己受伤卧病,不仅没能帮上忙,反而让何宇更加劳心劳力。
他不敢动弹,怕惊醒何宇,只是静静地望着帐顶,思绪却已飘远。他想起昨日何宇那番郑重的誓言,脸上不禁又有些发烫,心底却像揣了个暖炉般温热。名分与否,他其实并不十分看重,只要何宇心中有他,他便已满足。但何宇愿意给他这份郑重,这份担当,让他感觉自己被深深地珍视着,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他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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