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岔口(2/2)
周明的学术轨迹则沿着一条稳定上升的曲线继续延伸。他的论文在《物理评论B》上正式在线发表,这在他的履历上增添了扎实的一笔。唐世渊教授对此表示满意,并鼓励他以此为基础,申请一些针对优秀研究生的奖学金或项目,比如之前李叶提到的“钟家庆奖学金”,或者国家级的博士生奖学金。周明接受了建议,开始着手准备申请材料。他整理了自己的研究成果(包括已发表和进行中的工作),撰写了详细的研究计划和未来展望。他的材料逻辑清晰,重点突出,既有扎实的已完成工作作为基础,又有明确的、具有挑战性的未来研究方向,显得非常有竞争力。
与此同时,他对自己选定的新方向——强相互作用下拓扑边缘态的稳定性与相变——的研究也在稳步推进。在深入研读文献和初步推导的基础上,他设计了一个结合解析场论(玻色化结合重整化群)和辅助数值计算(精确对角化小系统以验证解析近似)的研究方案。他花了大量时间推导强耦合 Hubbard 相互作用在螺旋边缘态玻色化语言下的有效作用量形式,这是一个相当复杂和非线性的问题,涉及到玻色场之间的非平庸耦合。他常常在办公室一坐就是一天,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步骤,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快速演算。
在这个过程中,他展现了惊人的专注力和逻辑思维能力。遇到困难时,他不会像张海峰那样焦躁,也不会像李叶那样急于寻求外部验证,而是会停下来,重新审视问题的前提和假设,查阅更基础的文献,或者尝试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独自与复杂问题搏斗的过程,将每一次小的突破都视为对自己能力的确认。他的研究,越来越具有一种独立、深入、不急不躁的“个人风格”。与导师唐教授的讨论,也更像是同行间的平等交流,聚焦于具体的技术难点和物理内涵,而非简单的指令与执行。
在宿舍里,他依然是那个最安静、最规律的存在。他对李叶即将投稿的论文和张海峰重新找到方向的“主线”工作似乎有所知晓,但从未主动询问或评论。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世界里,按照自己设定的节奏和计划,稳步前行。那份笃定和自足,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气场,既让人佩服,也让人感到难以接近。他似乎已经提前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一个独立研究者的阶段,宿舍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提供基本生活功能的驿站,而非情感和思想交流的场所。
而刘逸,则在那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继续着他缓慢而坚定的“爬坡”。在经历了回归基础、亲手推导的“笨功夫”阶段后,他对阻挫Z2规范场模型的理解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复现经典结果,开始尝试进行一些非常谨慎的、小规模的“拓展”。比如,他仔细分析了阻挫项在平均场近似下可能产生的、对规范场有效质量的修正,并尝试计算这个修正对低能自旋子激发谱的微小影响。又比如,他重新审视了与陆云峰合作的那些 iPEPS 数据,不再试图从中“发明”新物理,而是专注于用自己亲手建立的理论框架,去“解释”数据中某些特定的、可重复的特征,比如在某个参数区间,自旋-自旋关联函数随距离衰减的指数似乎存在一个微弱的、但系统性的变化。
这些工作非常“小”,小到几乎不值一提,更谈不上“发表级别”的成果。但刘逸却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内在的满足感和信心。因为他知道,每一个小的理解,都是建立在自己亲手夯实的基础上,是真实属于自己的进步。他不再与李叶、周明他们比较发表文章的速度或工作的“炫目”程度,而是专注于自己脚下这一小步是否迈得踏实,是否真正理解了背后的物理。
他也开始尝试重新与方文教授进行更有建设性的交流。他不再汇报那些宏大的、不成熟的猜想,而是带着具体的问题和推导结果去找方教授,比如“方老师,我推导到这里,对这个规范约束的处理有点疑问,您看这样是否合理?”或者“基于平均场解,我计算了规范涨落的一阶修正,发现它对自旋子能谱的影响在这个参数区似乎有这样一个趋势,您觉得这有没有可能对应陆云峰他们数值上观察到的那个微弱迹象?”
方教授对他的态度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依旧严格,但不再是那种全盘否定的严厉,而是就事论事的、指导性的讨论。有时甚至会肯定他某个推导的严谨性,或者指出他思考中一个值得深入挖掘的点。这种“正常”的师生交流,对刘逸来说,已是莫大的鼓励和安慰。
他依然没有搬回宿舍,依然与李叶、张海峰保持着距离。那道裂痕依然存在,愈合需要时间,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复原。但他内心的风暴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伤痛教训的沉静,和一种基于扎实理解的、缓慢增长的自信心。他像一棵在严冬中差点冻死、根系却深入土壤的树,在春天来临时,开始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重新吸收养分,酝酿着新的、或许不那么迅速、但更为坚韧的生长。
就这样,在春光渐浓的时节,317宿舍的四个年轻人,各自站在了学术生涯和人生道路上的不同岔口。李叶即将迎来第一次正式的同行评议考验,迈向成果发表和学术认可的门槛。张海峰在现实压力下被迫聚焦,却在“务实”的道路上重新找到了方向和踏实感。周明稳步推进,成果初显,正朝着更高的目标(奖学金、更深入的研究)迈进,展现出独立研究者的潜质。而刘逸,则在最深的低谷中,凭借回归基础和点滴积累,开始了艰难但坚定的重生之旅。
岔口已现,前路各异。他们曾并肩走过一段充满热血和憧憬的旅程,分享过同样的困惑和喜悦。而如今,在专业深化和个人成长的双重作用下,他们必须也只能选择自己的道路,背负起自己的行囊,独自面对前方的风景与风雨。同窗之情或许会以新的形式存续,但那段毫无间隙、共同成长的“317”岁月,已然成为了记忆中一道温暖而略带怅惘的背景。未来,属于他们各自选择并努力开拓的,那条独一无二的、充满未知也充满可能的道路。
(第十三卷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