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微 光(2/2)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凝固的疏离与静默中,一点微光,意外地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亮起——来自刘逸。
在经历了漫长的自我放逐、封闭和消沉之后,刘逸似乎终于触底,并且以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方式,开始了缓慢而艰难的回弹。他并没有搬回宿舍,依然住在实验室或临时住处,但与之前彻底断绝联系的状态不同,李叶和张海峰开始偶尔能从方文教授课题组的其他同学那里,听到关于他的一些零碎片段。
据说,在方教授那次严厉的批评之后,刘逸经历了极度的痛苦和自我怀疑,甚至一度萌生退意。但不知是方教授后续的谈话起了作用,还是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最终占了上风,亦或是彻底的绝望反而催生了破釜沉舟的勇气,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惊讶的决定:他暂时完全搁置了之前那些宏大的、关于 defed criticality 和拓扑序的理论构想,也放缓了与陆云峰那边追求“突破性”数值结果的合作。他选择回到最基础、最“笨”的起点。
他重新找出了方教授最早给他的、关于阻挫Z2规范场模型的那些经典文献,特别是那几篇奠定自旋子平均场理论和规范场处理基础的开创性工作。但这一次,他不再急于“应用”或“发展”,而是像一个初学者一样,沉下心来,逐字逐句地研读,亲手推导每一个公式,理解每一个近似背后的物理假设和数学技巧。他准备了几个厚厚的笔记本,从最基本的模型哈密顿量出发,一步步推导平均场分解,处理规范约束,计算自由能,求解自洽方程……过程极其繁琐枯燥,充满了复杂的自旋算符代数和场论技巧,常常为了一个符号的正负、一个极限的处理,要反复演算、查阅资料,花上一整天时间。
然而,这种“笨功夫”似乎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在亲手“复现”这些经典结果的过程中,刘逸对那些抽象概念和技巧有了前所未有的、切肤般的理解。他不再是“知道”那些理论,而是真正“理解”了它们是如何构建起来的,每一个环节为何如此,其局限又在哪里。更重要的是,在这种缓慢而扎实的推进中,他因急于求成而产生的焦虑和浮躁,似乎被一点点磨平了。他不再整天想着要做出“惊人”的成果,而是专注于眼前这个具体的推导是否严谨,逻辑是否自洽。
更让人意外的是,在这种“回归基础”的过程中,一些之前模糊的、甚至被忽略的细节,开始清晰地浮现出来。比如,在亲手推导规范固定项对低能有效作用量的影响时,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个关于“非阿贝尔项”的宏伟构想,其失败的关键,可能并不在于后来纠结的复杂数学结构,而恰恰在于最初处理规范约束时一个非常基本的疏忽——这个疏忽,与周明曾经一针见血指出的、但当时他并未真正听进去的问题,如出一辙。这个发现让他既羞愧,又有一丝豁然开朗之感。
他没有立即去找周明求证或讨论,而是将这份领悟默默记下,继续他的“笨功夫”旅程。随着推导的深入,他开始尝试对经典的平均场理论做一些极其微小的、但有针对性的改进,比如更细致地处理阻挫项在平均场近似下的效应,或者考察在特定参数极限下,规范涨落的一阶修正会如何影响自旋子的能谱。这些改进本身并不“惊天动地”,甚至可能只是已有工作的细微补充,但对他而言,却是第一次真正“自主”地运用所学知识去分析和解决一个具体的、小的问题。每完成这样一个小步骤,他心中那因长期失败而几乎熄灭的自信心,就似乎重新燃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火苗。
与此同时,他与陆云峰的合作也悄然改变了模式。他不再急于从数值结果中“倒推”出宏大的物理图像,而是开始更务实、更具体地与陆云峰沟通。他会详细询问 iPEPS 计算中的技术细节(如张量网络 bond dinsion 的选择、优化算法的收敛性判据等),尝试理解数值结果中的不确定性和可能赝象的来源。然后,他会基于自己亲手推导的理论框架,提出一些非常具体、可检验的预言,比如“在平均场相图的某个边界附近,自旋-自旋关联函数的衰减指数预计会从指数衰减变为幂律衰减,幂律指数大约在某个范围”,请陆云峰用数值模拟去验证。虽然这样的预言往往也很初步,验证起来也不容易,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合作是实质性的。
这种转变是缓慢的,几乎不被外界察觉。刘逸依然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依然沉默寡言。但从偶尔流传出来的消息看,他眼中的那种死寂和绝望似乎淡去了一些,多了一丝沉静和专注。他甚至开始重新出现在方文教授的组会上,汇报的内容不再是天马行空的猜想,而是关于某个经典公式的重新推导,或者对某个数值迹象的谨慎分析。方教授虽然依旧严肃,但至少不再有那种严厉的斥责,有时甚至会就某个技术细节与他简短讨论几句。
这一点点微光,是如此微弱,如此不起眼,与李叶即将完成的论文、周明被接收的文章、甚至张海峰在压力下艰难推进的“主线”工作相比,似乎微不足道。它没有改变317宿舍内部冰冷的现状,没有弥合已经产生的裂痕。刘逸与李叶、张海峰之间,依然隔着厚厚的、由那次冲突和自我封闭筑起的高墙。与周明之间,更是存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混合着感激、羞愧和距离感的复杂张力。
但无论如何,这终究是一点光。在经历漫长寒冬和内心风暴之后,在似乎最不可能的地方,倔强地亮起的一点光。它不足以温暖他人,甚至不足以照亮刘逸自己前方的全部道路,但至少证明,那看似彻底熄灭的火种,并未完全死去。在坚实的、哪怕是最基础的土地上重新开始,一步一个脚印,或许,是走出绝境、走向真正突破的唯一途径。这微光,属于刘逸个人漫长的、孤独的跋涉,也隐隐预示着,在各自纷乱的前路上,真正的成长和转机,往往始于最不起眼的、回归初心的那一刻。
春天,毕竟还是来了。虽然枝头的嫩芽依旧脆弱,虽然倒春寒的威胁仍未远离,但生命的力量,终究在泥土下、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悄然萌动,寻找着破土而出的方向。
(第十三卷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