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雪的抉择与分流的门槛(1/2)
第五章 初雪的抉择与分流的门槛
时序悄然滑入十二月。省城的冬天,在几场淅淅沥沥、寒气浸骨的冻雨之后,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场像样的、宣告严冬正式降临的雪。雪是午夜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坚硬的冰晶,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玻璃窗上,如同无数细沙击打,待到天色微明时分,气温进一步下降,空中的水汽凝结成了更大、更蓬松的雪片,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覆盖了天地间的一切。这场雪不似北方雪原那种狂暴的、席卷一切的暴风雪,而是带着江南冬季特有的、缠绵而持久的湿意,它柔和地、耐心地覆盖了屋顶的灰瓦、光秃秃的树枝、空旷的操场和泥泞的道路,将连日来因冻雨和寒风带来的阴冷、潮湿和萧瑟暂时掩埋。校园仿佛被裹进了一层厚厚的、松软的银白色绒毯里,平日里棱角分明的建筑轮廓变得圆润,嘈杂的人声也被这静谧的雪幕吸收,世界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洁净而安宁的美。空气变得清冽异常,吸入肺中带着一股冰凉的、甜丝丝的感觉,连日备考积郁的沉闷和焦虑似乎也被这纯净的白雪涤荡一空。学生们纷纷换上最厚的羽绒服,戴上毛线帽和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兴奋地冲进雪地,踩出第一行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团起雪球互相追逐打闹,久违的欢笑声和尖叫声暂时驱散了期末临近的紧张氛围,给肃杀的校园注入了几分鲜活的生命力。然而,这雪景的美丽之下,寒意也更甚,融雪时吸收大量热量,导致体感温度比下雪前更低,手脚更容易冻僵。
然而,这片银装素裹的短暂宁静与欢愉,并未能持续多久,便被一个更沉重、更关乎未来的现实议题所打破——省师范学院大三上学期的进程,悄然逼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岔路口:专业方向分流的选择。 这不再是寻常的期末考试那种阶段性的知识检阅,而是一次将直接塑造未来学术道路、职业发展方向乃至人生轨迹的严肃抉择。它如同横亘在每位学子面前的一道无形门槛,门后是迥然不同的风景与挑战。
教学楼的布告栏前,取代了往日成绩单或活动通知的,是各系精心制作、贴得满满当当的专业分流详细介绍。物理系下属的理论物理、凝聚态物理、光学、无线电物理、材料物理、生物物理等多个专业方向,各自用醒目的标题和清晰的排版,列出了详细的课程设置、核心研究方向、主要授课教师(甚至包括导师的研究领域简介)、培养方案特色、所需的先修知识基础、往年毕业去向(就业单位、深造院校比例)等关键信息。布告栏前从早到晚都围满了神情严肃、窃窃私语的学生,有人仔细抄录,有人用相机拍照,更多人则是陷入沉思,脸上写满了迷茫、权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一种不同于期末考试的、更显成熟也更具压力的氛围在校园里弥漫开来。
315宿舍里,平日夜间卧谈会关于难题解法、女生八卦或是食堂饭菜的闲聊,迅速被这场关于未来选择的、更现实也更深刻的讨论所取代。 气氛不再是面对共同考试时的同仇敌忾,而是多了几分基于个人兴趣、能力认知、家庭期望和未来规划的理性权衡与现实考量,隐隐透出一种即将各奔前程的疏离感与竞争意味。
王建国依旧是宿舍里动静最大的,他不再抱怨课程难,而是挥舞着一份不知从哪弄来的、皱巴巴的“热门专业就业薪资排行榜”的复印件,嗓门洪亮地发表着演说:“兄弟们!眼光得放长远!看看,无线电物理、材料物理,还有这个微电子,毕业进华为、中兴、中芯国际,起薪是这个数!”他伸出几个手指,眼睛发亮,“再看看理论物理、凝聚态,不是我说,除非你是顶尖大牛,能出国混个博士后,不然回来干啥?高校门槛高得吓人,研究所也难进!咱们得现实点!” 他的目标明确而实际,充满了对物质生活的向往和对生存压力的现实考量。
刘志强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眉头紧锁成了川字,忧心忡忡地翻看着理论物理方向的课程表:“《广义相对论》、《量子场论》、《群论》……我的天,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看着就头大。要求也太高了,就怕自己根本不是这块料,硬着头皮选了,读不出来怎么办?挂科毕不了业就惨了。” 他的犹豫中充满了对自身智力极限的怀疑和对失败后果的恐惧,性格中的保守和谨慎表露无遗。“可是……凝聚态和光学现在发展也确实快,但课程一点也不轻松,竞争估计更激烈……”
李向东目标明确,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他仔细比较了几个应用方向的培养方案后,分析道:“我倾向于光学。国家在光刻机、激光技术、量子通信这些领域投入巨大,未来几十年肯定是重点发展方向,无论是继续读研搞研究,还是硕士毕业进入相关企业,选择面都相对宽,前景也比较明朗。” 他的选择基于对国家战略、行业趋势和自身能力的综合理性分析,显得格外冷静。
周援朝话语简洁,但态度坚决:“材料物理。尤其是高温合金、复合材料方向,与航空航天、国防军工结合紧密,实用性强,是国家急需的领域。” 军人家世带来的家国情怀和务实精神影响着他的选择,带着一种使命感和担当。
压力最大、也最茫然的是陈水生,他挤在人群后面,怯生生地看着那些天书般的专业介绍,小声对李叶嘀咕:“叶哥……这些专业名字听着都差不多,具体是做什么的啊?理论物理是不是整天坐着想问题?凝聚态是研究什么的?无线电是修收音机吗?我……我感觉哪个都很难,都不知道该怎么选……” 他的基础薄弱,信息闭塞,使得选择更加困难,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和焦虑。
李叶同样面临着这个严肃而艰难的抉择,但他的思考维度,远比室友们更为复杂和深入。 重生带来的超前眼光,让他对各个专业方向未来三十年的发展轨迹和重要性有着模糊但大致准确的判断。他知道,未来几十年将是物理学,尤其是凝聚态物理(关联高温超导、拓扑绝缘体、二维材料等革命性发现)和光学(关联激光技术、量子信息、精密测量等)的黄金时代,应用前景广阔,容易出成果且与社会需求紧密结合。但另一方面,那个神秘莫测的空间农场,其超越常理的运作机制——近乎完美的能量循环、物质转化、信息调控乃至可能存在的“生命”特征——似乎又隐隐指向那些更基础的、关乎宇宙本源的问题:时空结构、能量本质、物质创生与湮灭的深层规律。这些,恰恰是理论物理(特别是广义相对论、宇宙学、粒子物理和量子引力)试图探索的终极疆域。
“我内心的火焰,究竟在哪里?” 夜深人静时,李叶独自一人走在积雪覆盖的操场跑道上,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声响,清冷的空气让他头脑格外清醒。他反复叩问自己。是选择一个可见的、前景光明的应用方向,安稳地利用先知优势,在未来科技浪潮中占据一席之地,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还是去追随那份源自空间奥秘的、无法抑制的好奇心,挑战那些更本质、却也更加艰深莫测、可能穷尽一生也难有突破的理论领域,或许能从中找到理解空间奥秘、甚至触及更深层宇宙规律的钥匙?前者是康庄大道,后者是险峻奇峰。这次选择,更像是对他重生意义和内心真正渴望的一次拷问。孙晓梅的理解和支持言犹在耳,但最终的决定,需要他自己做出。
就在李叶深陷选择困境之际,物理系为了帮助学生做出更明智的选择,组织了一系列“专业方向介绍讲座”。 李叶抱着深入了解、兼听则明的心态,重点去听了理论物理和凝聚态物理两场讲座。
理论物理方向的讲座由系里一位资深的、以思想深邃、治学严谨着称的顾维钧教授主讲。顾教授头发花白,衣着朴素,目光温和而睿智。他没有使用花哨的PPT,也没有罗列就业数据和薪资水平,而是从物理学思想史讲起,从伽利略的比萨斜塔到牛顿的苹果,从麦克斯韦的电磁方程组到爱因斯坦的光电效应与相对论,再到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诠释。他讲述了人类理性如何一次次冲破经验的牢笼和直觉的陷阱,用数学这种最精确的语言和超凡的想象力,去窥探宇宙从微观粒子到宏观星系的、深邃而壮丽的运行规律。
“……选择理论物理,”顾教授的声音平缓而有力,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回荡,“意味着你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一条通往智慧深处的幽径。你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发明一件立刻改善生活的器具,你的论文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有极少数同行能够读懂。但你将有机会站在哥白尼、牛顿、爱因斯坦、玻尔、杨振宁这些巨人的肩膀上,去思考时间为何流逝、空间如何弯曲、万物为何存在、宇宙从何而来又将归向何处……这是一种智识上的无上特权,也是一种沉重的、需要坐冷板凳的责任。它要求你拥有钢铁般的逻辑神经、出色的数学功底,但更重要的是,保持一颗如同孩童般对未知世界永不熄灭的好奇心,和对自然规律最纯粹的敬畏与热爱。”
讲座结束时,顾教授看着台下这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缓缓说道:“不要仅仅因为哪个方向‘热门’或看似‘钱景’更好而做决定。那是交易,不是探索。问问你们自己的内心,是什么样的问题让你夜不能寐?是某个具体的技术瓶颈如何突破,还是关于这个世界最根本的构成与运行法则的困惑?找到那个能点燃你内心火焰、让你愿意为之付出漫长而孤独的努力的真问题,你的选择,就不会错。”
这番话,如同黄钟大吕,重重敲在李叶的心上。那个“空间农场”的秘密,不就是那个让他“夜不能寐”、关于世界运行底层规律的、最大的“真问题”吗?虽然理论物理未必能直接给出答案,但它所提供的强大的思维框架、深刻的物理图像和先进的数学工具,无疑是探索这个终极奥秘最坚实、最不可替代的基础。那一刻,他心中的天平产生了决定性的倾斜。一种为探索终极奥秘而学习的使命感,压过了对世俗成功的考量。
凝聚态物理的讲座则由一位年轻有为的张涛副教授主讲,气氛活跃很多。张教授展示了大量前沿研究成果的图片和视频:石墨烯的神奇导电性、高温超导的奇妙应用前景、拓扑绝缘体的潜在革命性影响。他强调了凝聚态物理与新材料、新能源、信息技术的紧密联系,展示了产学研结合的广阔前景,语言富有感染力,台下学生反应热烈。李叶承认其巨大魅力,但内心那个更根本的呼唤,已经做出了选择。
与此同时,李叶与孙晓梅的关系,也因这次分流选择而有了更深入的发展。 孙晓梅所在的生物系同样面临专业分流(如植物学、动物学、生物化学、遗传学等)。一个傍晚,雪后初霁,夕阳给银装素裹的校园镀上一层暖金色,两人沿着湖边清扫出的小径散步,脚下积雪咯吱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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