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集 血祭镇物(2/2)
黄先生站在坑边上,手发抖,拿不住锤子。最后他咬了咬牙,让人把棺材盖抬起来,盖上。他亲自拿着锤子,把棺材钉死。
当当当,当当当。锤子敲在棺材钉上,声音闷得人心口发慌。
棺材钉死以后,黄先生让人赶紧填土。土一锹一锹往下填,很快就看不见棺材了。填到最后,坑填平了,跟周围的地面一般齐。黄先生让人在上头种了一棵松树,说这树就是记号,以后谁也不能动。
那天晚上,屯子里的人做了同一个梦。梦里张老闷站在老黑山上,穿着一身新衣裳,笑着跟他们摆手,说,我走了,你们好好活着。
从那以后,屯子里的瘟疫就停了。第二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得比哪年都好。屯子里的人都说,这是张老闷用命换来的。
张老闷的瞎眼老娘后来一直活到八十多岁,死了。屯子里的人轮流照顾她,拿她当自己亲娘待。她临死的时候,忽然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老闷回来了,我看见他了。
说完就咽了气。
这事儿过去了七八十年。老黑山上那棵松树越长越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没人敢动那棵树,也没人敢动那片地方。打猎的绕着走,采药的躲着走,放羊的都不敢往那边去。
可后来还是出事儿了。
九几年的时候,屯子里来了个收山货的,姓魏,是个南方人,脑子活,路子野。他在屯子里收蘑菇收松子收药材,挣了不少钱。有一回他上山,看见了那棵大松树。那松树长得太好了,笔直笔直的,能做上好的木材。他就动心了。
他回屯子打听,问那松树是谁家的,能不能砍。屯子里的人一听,脸都变了,说那树不能砍,那底下埋着东西。
魏老板问埋的啥?人家就告诉他张老闷的事儿。他听完哈哈大笑,说你们东北人就是迷信,哪有这种事儿?那都是骗人的。他非要把那棵树买下来。
屯子里的人不卖,他就加钱,一百不行两百,两百不行五百。最后加到两千块钱,那时候两千块可不少了,屯子里的人就动了心。有人说,这事儿过去这么多年了,应该没事儿了吧?有人说,那是张老闷用命换的,咱们不能动。两拨人吵来吵去,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
魏老板不管那个,他直接去找了屯长,塞了两千块钱,又塞了两条好烟,把砍树的批文弄了下来。
砍树那天,魏老板带着几个工人上山了。屯子里的人谁也没去,可谁也没拦着。他们就在山下等着,听着山上电锯嗡嗡响,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树倒的时候,轰隆一声,震得整个山都跟着颤了一下。
魏老板让人把树枝砍了,把树干截成一段一段的,准备往山下运。可就在这时候,出事儿了。
那截树根底下,出现了一个黑洞。
是那个坑。七八十年过去了,土已经填实了,松树的根扎得满坑都是。可树一倒,根被拔出来,那个坑就露出来了。坑里头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魏老板让人拿手电筒往下照。手电筒的光一打下去,所有人全傻了。
坑底下的土是翻开的,露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是那口铁棺材。棺材盖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伸出一只手来。
那手只剩下骨头了,白森森的,就那么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
几个工人当时就扔下东西跑了。魏老板也想跑,可腿软了,跑不动。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只白骨手,浑身哆嗦。
那天晚上,魏老板回到屯子里,一句话也没说,收拾东西就走了。后来听说他回到南方以后,大病了一场,再也没敢来东北收山货。
那口铁棺材后来被屯子里的人重新埋上了。他们把那棵松树的树墩子也埋了回去,上头又压了好几块大石头。可那只白骨手的样子,很多人忘不掉。
我战友说,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这个故事,问过一句话,爷爷,张老闷的魂儿还在那儿吗?
他爷爷想了半天,说,在不在的,咱也不知道。可那口棺材是他自己爬进去的,他愿意的。他要是想走,早就走了。他不走,就是想守着咱们屯子。
我问战友,那现在呢?屯子里还有人记得这事儿吗?
战友说,记得是记得,可没人愿意提。逢年过节,还有老人偷偷去那棵松树那儿烧几张纸。年轻人觉得那是迷信,可也不敢去动那个地方。那山他们还是绕着走,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瘆得慌。
我问他,你去过吗?
他摇摇头,说,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不让我去,说那儿阴气重。后来我去当兵了,更没机会了。可我退伍回去那一年,特意去了一趟。远远看着那棵树,不对,那树早就没了,就看见一堆石头。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呜呜响,跟有人哭似的。我没敢多待,转身就下山了。
他说完,沉默了半晌,又补了一句,你说,张老闷当年躺进去的时候,想的是啥?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谁也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