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万佛朝宗(2/2)
老人把最后的愿望,像交付给了他。
回到寂静的山中作坊,气氛完全变了。
没有了李大师偶尔的咳嗽声,只剩下山风穿过空荡木屋的呜咽。
岁安将自己关在工棚里,对着图纸和原石,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李大师改动的图纸极其精妙,也极其苛刻。
尤其是佛光普照的部分,要求在不借助任何现代机械辅助的情况下,用纯手工技法,在有限厚度的石材内部,雕刻出数十层渐变的佛光。
这是对心力,乃至对石材本身脾气理解的终极考验。
岁安尝试了无数次。
选了一块较小的备用石料练习,但刀锋一进入石材内部,在那近乎盲雕的状态下,对角度的控制要求达到了变态的程度。
石屑纷飞中,不是层叠断裂,就是纹理走偏。
他感到挫败,但又想起多年前在镇上,李大师当年手把手教他时说的:
“石头不是死物,它有魄。
你得先沉下心,把自己的魄也沉下去。”
现在,李大师已经走了,无法再为他指引。
他必须独自面对这块沉默的巨石。
压力不仅仅是技艺上的。
山里的生活条件本就艰苦,李大师病倒后,连每日简单的一日三餐都成了问题。
李康要去办理丧事,曾提过请求岁安先停止雕刻,到他镇上的家居住。
可岁安拒绝了,他不能中断自己的状态。
所以他只能自己生火,用简陋的炊具煮些面条或粥,常常食不知味。
夜晚的山间寒冷刺骨,他时常在半夜被冻醒。
工棚里只有石头、刻刀和他自己。
他有时会对着石头自言自语,有时会长时间地发呆。
手机依旧没有信号,他仿佛被隔绝在一个与世无关的时空里,只有眼前这件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慢慢的,他不再去想能不能完成,而是进入了某种入定般的状态。
吃饭,睡觉,雕刻,思考。
生活中所有无关的细节都被剥离,只剩下最核心的几件事。
在这种极致的专注中,某种变化悄然发生。
他开始听到石头的声音。
不是真的声响,而是一种感觉。
当他的刻刀以某种角度切入时,石材内部的纹理会给予反馈。
他渐渐能分辨出哪里是石头的筋骨,需要绕开;
哪里是血肉,可以塑造。
某天深夜,他点着应急灯,在工棚里对着那块练习石料,尝试第一百零一次雕刻佛光叠彩区域。
刀锋以一种极其微妙的角度探入,一层,两层,三层……
石屑如极薄的蝉翼般剥落。
当刻到第七层时,应急灯的光线从石材背后透过来。
成功了。
岁安僵在原地,手里的刻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片奇迹般的光晕,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胸中郁积多日的沉重全都吐了出来。
“明天,”
他对着巨石,也对故去的李大师,低声说:
“我们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