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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谷中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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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最后那点子火星似的执念,撞进秤砣里,像往滚油锅里丢了滴水,“嗤啦”一声,炸开团旁人瞧不见的光。那嵩只觉得手心一烫,眼前跟着一黑,身子便跟片风里的枯叶似的,飘了起来。耳边是鬼哭狼嚎的风声,还夹着那孽秤“秤灵”震怒的咆哮,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等脚底下再有实感,人已经不在那阴森死寂的“孽秤狱”大厅了。

四下里还是暗,但不是那种渗进骨头缝的狱中黑,而是种浑浊的、雾沉沉的灰。空气里有股子铁锈味、尘土气,还混着点……劣质油脂燃烧的哈喇子味儿。脚下是咯吱作响的、像是铺了层厚厚铁屑和骨粉的地面。抬头看,没有天,只有低矮的、用粗大锈蚀的铁梁和灰白骨质材料胡乱搭建的穹顶,上头挂着几盏摇摇晃晃的、用不知名兽皮蒙着的灯,漏下昏黄跳动的光。

这是个……挺大的洞穴?或者说,是个用废弃金属和骨头胡乱搭建出来的、巨大的窝棚?

窝棚里七零八落,散着些歪斜的桌子、瘸腿的凳子,还有用破木板和烂毡子隔出来的一个个小“隔间”。隔间里影影绰绰,似乎窝着些人,大多没什么动静,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或含糊的梦呓。窝棚中央,生着一大堆火,火上架着口黑黢黢的、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些黏糊糊、颜色可疑的东西,冒着带腥气的热雾。

火堆旁,或坐或站着七八个人,打扮各异,气质也杂,但个个身上都带着股子掩不住的凶悍和历经风霜的疲沓气。那嵩一伙人被突然传送到这火堆边上,这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来。

“哟,李酸丁,还活着呢?”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蹲在火堆边的胖大汉子,光头锃亮,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口和滚圆的肚皮,手里正拿着一根焦黑的骨棒,在锅里搅和着。他抬眼瞥了李墨一眼,又扫过狼狈不堪的那嵩、破军等人,咧嘴笑了,露出黄板牙,“还带了‘生客’?怎么着,你那‘守阁人’的体面差事黄了,改行当‘引路鬼’了?”

是“笑面佛”屠万千!恶人谷八大恶人排行老八,出了名的笑里藏刀,贪吃好杀。没想到他也在这梦海里。

李墨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刚才孽秤狱的遭遇和传送消耗不小。他整了整破了的书生袍,苦笑道:“屠八爷说笑了。李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这几位是陈渡陈秤手托付之人,持‘天平枢’,寻星聚魂。刚在‘孽秤狱’遭了大难,侥幸脱身,被传送到此地。”他顿了顿,环视四周,“此地……莫非是?”

“是咱们恶人谷在这梦海里的‘歇脚地’——‘销骨窟’。”一个阴柔的声音接过话头。说话的是个坐在阴影里的瘦高个,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面皮白净,手指细长,正拿着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细长的、闪着幽蓝光泽的刺剑。他抬起眼皮,目光在那嵩怀里的秤砣上停了停,又掠过破军手中的黑刀,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血手’杜老大的手笔。用‘怨龙骨’边角料和废弃‘缝缝’里的破烂,搭了这么个能暂时避避风头、躲躲‘秤狱’狗鼻子的小窝。没想到,‘鬼算盘’、‘毒娘子’、‘鬼手匠’……还有你李墨,都凑一块儿了。哦,还多了位‘破军’爷和这位……小兄弟。”

是“玉面狐”柳青,恶人谷老五,心思狡诈,剑法阴毒。他也在这儿。

那嵩定了定神,看向火堆旁的其他人。除了屠万千和柳青,还有一个抱着把无鞘鬼头刀、闭目养神的独眼老者(“独眼狼”贺九,恶人谷老四);一个靠在铁柱上、用破布仔细保养着一对精钢峨眉刺的冷面妇人(“蛇蝎娘子”冷三娘,恶人谷老六);一个蹲在角落、用炭笔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的邋遢书生(“疯秀才”文不通,恶人谷老三)。加上之前就同行的“鬼算盘”崔弦(老六)、“毒娘子”苏媚(老五,与柳青同排,但各论各的)、还有被雷九指提过但先前未露面的“鬼手匠”薛老西(老七),以及新加入的“破军”(老二),恶人谷八大恶人,除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大”——“血手人屠”杜杀,竟在这“销骨窟”里,隐隐聚齐了七个!

这阵仗,让刚逃出生天的那嵩心头凛然。恶人谷倾巢(几乎)出现在这梦海深处,绝非偶然。

“陈渡……”独眼狼贺九忽然睁开那只独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锐利的光,“那老小子,真把自己折腾到魂飞魄散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李墨默然点头。

火堆旁一时寂静,只有锅里“咕嘟”声和远处隔间里偶尔传来的咳嗽。这些刀头舔血、恶名昭着的凶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陈渡的为人,他们中有些人打过交道,有些人听过名头,知道他虽在河伯司为官,却与那些高高在上、心黑手辣的“星官”不是一路。

“死了也好。”冷三娘收起峨眉刺,冷冷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他那条道,走不通。守规矩的人,最后都被规矩吃了。咱们这些‘不守规矩’的,反倒能在这夹缝里喘口气。”话虽冷,却透着股兔死狐悲的苍凉。

“喘气?”蹲在角落的“疯秀才”文不通忽然抬起头,乱发后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指着地上那些鬼画符般的炭笔痕迹,神经质地笑起来,“嘿嘿……喘气?咱们不过是这梦海里大一点的‘饵’!河伯司那些穿黄袍的、穿红袍的,还有那些躲在更深处的‘东西’,正张着嘴等着呢!等着把咱们这些‘不稳定因素’,连同那些不听话的游魂、实验失败的‘垃圾’,一起嚼碎了,化成他们‘大业’的‘肥料’!陈渡?他也就是块硬点的饵料,硌了下牙,最后还是得咽下去!”

他这番疯话,却让在场不少人脸色更加阴沉。显然,文不通的“疯”,往往能戳中某些被刻意忽略的真相。

“所以,你们聚在这里,也是为了躲?还是……”那嵩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脱力和激动还有些沙哑。

“躲?”柳青擦拭刺剑的动作停了,阴柔地笑了笑,“小兄弟,到了咱们这份上,光躲,是躲不过去的。这‘销骨窟’是杜老大弄的避难所不假,但也是个……‘联络站’。”他看向破军,“二哥,你这次回来,带着‘天平枢’和这位小兄弟,是打算……干一票大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破军和那嵩身上。

破军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将黑刀归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陈渡临散前说,这杆秤,该砸了。”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怕砸锅?”

“怕?”屠万千把骨棒从锅里拎出来,舔了舔上面的汤汁,嘿嘿一笑,“秃爷我早就看那杆破秤不顺眼了!凭什么他们定规矩,他们掌秤,咱们就得当砧板上的肉?砸!早该砸了!可怎么砸?就凭咱们这几块料,加上这个……”他用骨棒指了指那嵩怀里光芒内敛的秤砣,“这玩意儿?”

“凭它,当然不够。”一个低沉、雄浑、仿佛带着金石摩擦质感的声音,从窝棚深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最黑暗的角落里走出。

这人身材异常魁梧,比屠万千还要高半头,肩膀宽阔得仿佛能扛起山岳。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筋肉虬结、布满新旧伤疤、如同老树根般的手臂。他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胡子拉碴,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开阖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威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那不是手,而是一只用暗沉金属打造、关节处镶嵌着细小齿轮、指尖锋利如钩的……铁手!

恶人谷八大恶人之首——“血手人屠”杜杀!

他一步步走来,脚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让这简陋的窝棚地面震动一下。火堆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窝棚里那些隔间中原本微弱的声响,在他出现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敬畏的寂静。

杜杀走到火堆旁,目光先是在那嵩手中的秤砣上停留片刻,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然后,他看向破军,微微颔首:“老二,回来就好。”

破军也点头致意:“大哥。”

杜杀又扫了一眼李墨、崔弦、苏媚等人,最后看向那嵩:“小兄弟,陈渡的执念,你收到了?”

那嵩用力点头,握紧秤砣:“陈伯说,这杆秤,该砸了。”

“砸,谈何容易。”杜杀在火堆边一块厚重的铁砧上坐下,那铁砧竟是他平常的座位。“河伯司经营多年,‘公平秤’不止是杆秤,是规则,是秩序,是扎根在这地下世界、吸食众生魂魄养分的‘大树’。那些星官,不过是树上比较肥的‘虫子’。真正的‘根’,更深,更脏。”他顿了顿,看向那嵩,“陈渡让你找齐七星,聚全‘天平枢’,是第一步。七星聚,天平显,才能称出那‘大树’真正的‘重量’,找到其‘命脉’所在。但这也意味着,你会成为那‘大树’和树上所有‘虫子’,最优先要拔除的‘钉子’。”

“我不怕。”那嵩迎着他的目光,尽管对方气势如山,他却挺直了背脊,“陈伯不怕,我也不怕。”

杜杀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但更多的是凝重:“光不怕没用。‘武曲’、‘破军’最后两星,你知道在哪吗?”

那嵩摇头,看向秤砣。砣身上,只剩“武曲”、“破军”两处刻纹依旧黯淡。

“‘武曲’主刚毅决断,斩邪扶正。其碎片,最可能在‘伐逆’之力最盛,或者‘决断’之念最强的地方。”杜杀缓缓道,“这梦海里,倒有一处所在,或有关联——‘斩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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