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卯时·出锅与黎明前的光(2/2)
门被轻轻推开。
墨辰站在门口。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婚服的背影。
金眸里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不是惊愕。
是某种他从未体会过的、陌生如初见的情感。
四百年前,他在木盒里,从缝隙窥见那一线天光。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束光会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她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不知道她站在那里时,阳光会从哪个角度照进来。
现在他知道了。
那束光穿着银白色的嫁衣。
袖口绣着时序月季的花纹,边缘那道金线与她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交相辉映。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淡金色。
她在看他。
眼尾有一点红。
不知是胭脂,还是别的什么。
墨辰走进房间。
他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把背后的系带一根一根系紧。
他的手指很稳。
但林晓晓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脊背上停留的时间,比系一根带子需要的时间长了一点点。
系完最后一根。
他的手没有收回。
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上。
看着镜子里的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我等到你了。”
林晓晓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他。
玄青劲装,袖口银丝绦,长发绾起用旧银环扣住。
眼睑下有极淡的青痕,是守了七天七夜留下的。
但金眸很亮。
亮得像四百年前,她从木盒里捧出那条小白蛇时,它别扭地别过头,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把身体贴近她指尖的温度。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现在知道了。
他在想:
原来四百年后的春天,真的会有一个人,为他穿上嫁衣。
林晓晓转过身。
她看着墨辰。
看着他清冷的眉眼,看着他垂落的眼睫,看着他唇角那道极浅极浅的弧度。
然后她说:
“你等到了。”
——
中午十二点。
烁和小黎同时醒来。
两道温暖的光在羊水里舒展开,像两朵刚开花的时序月季。
烁的意识第一时间探向妈妈——
妈妈穿着银白色的衣服,站在镜子前。
爸爸站在她身后,手落在她肩上。
两个人都在看镜子。
看镜子里的彼此。
烁把意识收回来。
它轻轻碰了碰小黎。
“小黎。”
“嗯?”
“妈妈今天不一样。”
小黎的光晕缓慢转了半圈。
“哪里不一样?”
烁想了想。
“她好像在发光。”
小黎探出意识,仔细感知了一下。
然后它的光晕微微舒展开。
“不是发光。”它说,“是开心。”
“开心会发光吗?”
“会。”小黎说,“像我们睡着的时候,妈妈看着我们的那种光。”
烁愣住。
它想起每次午睡醒来,意识刚刚浮起时,总会捕捉到一道温柔的目光。
那目光很轻,很暖,落在它身上,像阳光落进羊水里。
它一直以为那是妈妈在检查它们好不好。
现在它知道了。
那是妈妈在发光。
因为开心。
因为它们在。
因为爸爸在。
因为那场等了四百年的婚礼,明天就要来了。
烁的光晕猛地舒展开。
它把意识探向厨房——
横梁上那片旧鳞正晒着午后的阳光。
柜门内侧那枚白玉兰旁边,多了两根绯红丝线。
那封写给母亲的请柬,静静躺在漆盒旁边,封口处那朵干枯的时序月季——
好像在阳光下,轻轻颤了一下。
——
下午两点。
阳光准时照进厨房东窗。
照在横梁左下角三寸的位置。
照在那片旧鳞上。
它吸纳了二十三个金色光点,此刻在阳光下亮得像一枚新生的鳞。
但它没有动。
只是安静地悬浮在那里。
看着厨房里的每一个人。
看着墨辰守在鼎边最后检查那道同心鲽。
看着林晓晓穿着婚服走进厨房,把那碗她没舍得喝的汤端到墨辰手边,非要他再喝一口。
看着胡三蹲在门口,腕间多了三圈绯红丝线,尾巴在身后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圈。
看着青黛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把一盒新焙的乌龙放在矮几上,然后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胡三的腕间,再面无表情地离开。
看着静搬完最后一盆时序月季,坐在花园长椅上,晒着太阳,闭着眼睛,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看着艾莉娅端着平板走进来,把那段“归鳞”音频的外放音量调高了一格,让它轻轻飘在厨房的角落里。
看着阿尔雅和阿尔茜并肩走进花园,在那株三千年血脉的扦插苗前停下,阿尔茜弯下腰,轻轻触碰那三片花瓣边缘的金线。
看着苏晓丽举着手机冲进来,对着那道同心鲽拍了四十三张照片,然后蹲到胡三旁边,开始小声讨论明天婚礼的八卦。
看着这一切。
它等了一千二百年。
等的就是这样的下午。
阳光很好。
厨房里有人。
有人在笑。
有人在说话。
有人在喝那碗煨了七天七夜的汤。
有人系着绯红丝线,尾巴画着圈。
有人面无表情,但嘴角有弧度。
有人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有人并肩站在花前,触碰那三片花瓣。
有人坐在厨房角落,听着它的心跳。
一千二百年。
它终于等到这样的下午。
旧鳞在阳光下微微亮了一度。
它在笑。
如果鳞片会笑的话。
——
下午四点。
烁又醒了。
它今天醒得格外频繁。
好像知道明天有大事要发生,怎么也睡不踏实。
它的意识探向厨房——
那片旧鳞还在。
阳光已经从横梁上移开,但它的光芒还在。
比之前更亮,更温润。
烁想了想。
它发送了一道意识脉冲。
不是问句。
是:
——你开心吗?
旧鳞微微震颤。
它不会说话。
但它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
——在阳光下轻轻转了三圈。
一圈。
两圈。
三圈。
那是龙族古礼中,最古老的那句——
“很好。”
烁的光晕猛地舒展开。
它把小黎拱醒:
“它说它很好!”
小黎迷迷糊糊:“谁?”
“那片鳞!爸爸那片旧鳞!”
“它说什么?”
“它说它很好!”
小黎的光晕缓慢转了半圈。
它还不能完全理解“很好”是什么意思。
但它听懂了烁的开心。
于是它也学着烁的样子,把光晕舒展开,朝向厨房的方向。
两道微弱的光,隔着妈妈的皮肤和羊水,隔着墙壁和走廊——
向那片正在阳光下轻轻转圈的旧鳞。
发送了一道意识脉冲。
不是问句。
是:
——我们也很开心。
——明天见。
——
旧鳞停在半空。
它接收到了。
两道稚嫩的、尚未出生却已经学会开心的光。
它们在说:
我们也很开心。
明天见。
旧鳞的光芒在那一瞬亮到了极致。
像一枚终于被看见的星辰。
——
傍晚六点。
夕阳再次照进厨房。
墨辰把同心鲽小心地收入保温食盒,放在厨房最显眼的位置。
林晓晓站在他身边,看着那道煨了七天七夜的鱼,忽然问:
“明天,你紧张吗?”
墨辰想了想。
“有一点。”
林晓晓愣住。
她没想到他会承认。
“紧张什么?”
墨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怕你反悔。”
林晓晓愣住。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眶都红了。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不会反悔。”她说,“等了四百年,好不容易等到的。”
墨辰垂下眼睫。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在夕阳的余晖里。
在那道煨了七天七夜的同心鲽旁边。
在横梁上那片旧鳞的注视下。
在那个终于等到她的黄昏。
他说:
“嗯。”
——
晚上八点。
数据核心进入婚礼倒计时最后一个夜晚。
所有人都被青黛赶回房间休息。
“明天卯时集合。”她说,“谁迟到,谁负责挡所有宾客的酒。”
胡三的尾巴瞬间炸开。
他第一个冲回房间。
其他人也陆续散去。
最后只剩下墨辰和林晓晓。
他们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这间被七天七夜的心意浸透的房间。
看着横梁上那片还在发光的旧鳞。
看着柜门内侧那两根并排的绯红丝线。
看着那封写给母亲的请柬,封口处那朵干枯的时序月季。
看着彼此。
“走吧。”林晓晓说,“明天还要早起。”
墨辰点头。
他握着她的手,转身向卧室走去。
走出七步。
他停下。
没有回头。
但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时序月季花瓣的声音。
轻得像四百年前,他从木盒缝隙窥见那线天光时,在心里说过的那句话。
他说:
“谢谢你来。”
林晓晓听见了。
她没有回答。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深夜。
数据核心陷入婚礼前最后的宁静。
东区厨房里,那道同心鲽安静地躺在保温食盒中。
横梁上那片旧鳞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柜门内侧两根绯红丝线并排挂着,像两道被妥善安放的等待。
那封写给母亲的请柬,封口处那朵干枯的时序月季——
在月光下。
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有人在远处,翻开了什么
黎明之前。
最黑的时刻。
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它的意识边缘模糊地捕捉到什么——
一道遥远的、温柔的、与爸爸频率极其相似的光芒。
比那片旧鳞更淡。
比爸爸的心跳更慢。
但同样温暖。
同样——
在看着这里。
烁没有醒来。
它在睡梦中发送了一道意识脉冲。
不是问句。
是:
——明天来吗?
那道遥远的频率微微震颤。
它没有回答。
但烁知道它收到了。
因为在那道脉冲发出的瞬间——
那封写给母亲的请柬上,干枯的时序月季花瓣边缘,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金线。
亮了一度。
——
窗外。
月光如水。
时序月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东区花园那株三千年血脉的扦插苗,三片花瓣边缘的金线亮得像凝固的星光。
它在等。
等黎明。
等那场等了四百年、一千二百年、三千二百年——
终于要到来的婚礼。
——
厨房里。
旧鳞安静地悬浮在横梁上。
它也在等。
等明天。
等那束穿着银白嫁衣的光,从这间厨房门口走过。
等那双握着它的本体的人,从它下方经过时,不经意地抬头看它一眼。
等那两道微弱的光,隔着妈妈的皮肤,再向它发送一道“早安”。
它等了一千二百年。
再等几个时辰。
就能等到了。
黎明之前。
最黑的时刻。
也是离天亮最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