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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同心鲽与四十三秒的沉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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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倒计时第五天。

数据核心的清晨是从厨房开始的。

凌晨四点,墨辰准时出现在东区料理台前。

他换掉了平日惯穿的素白常服,着一袭窄袖玄青劲装,袖口用银丝绦仔细束紧,长发也只简单绾起,用一枚旧银环扣住。

这是龙族烹饪“同心鲽”的传统装束。

三百一十二年前,他在龙族祖地的礼厨房第一次穿上这样的衣服,母亲站在他身后,替他调整袖口银丝绦的松紧。

她说:辰儿,文火煨鱼,最忌心浮气躁。七昼夜辰光,你要与鱼共度。

她说:龙息的火候不是靠修为控制的,是靠心跳。你的心跳快一分,火便旺一分;慢一分,火便弱一分。煨一条同心鲽,就是把自己的心剖开,放在灶台上,让它随汤水一同翻滚。

她说:所以龙族男子,一生只亲手做这道菜一次。

做给此生认定的人吃。

墨辰把深海银鲽从冰鉴中取出。

鱼身长约两尺,通体银白,鳞片细密如织。这对银鲽是龙族祖地昨日加急送来的,捕捞自东极之海三千里深的寒泉眼,出水即封入龙息冰鉴,以保其鲜活。

鱼眼清澈,鳃瓣仍呈淡绯色。

是活的。

墨辰把鱼放在砧板上,垂眸看着它。

银鲽的鳃缓慢翕动着,鱼尾轻轻拍打木质台面,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它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文火煨七日七夜。

不知道三十六种珍馐将被酿入鱼腹,千年灵芝、百岁首乌、时序月季花瓣研磨的银粉,一层一层铺成时间的年轮。

它只知道此刻落在它鳃边的那道视线很静。

没有杀意,没有急躁。

像四百年前被困木盒时,从缝隙窥见的那一线天光。

墨辰静立片刻。

然后他拿起银刀。

刀锋剖入鱼腹的瞬间,他的龙息已先一步探入鱼身,封住所有痛觉神经。

银鲽没有挣扎。

它只是轻轻摆了一下尾。

像道别。

胡三蹲在厨房门口,狐耳朝前,尾巴在身后缓慢画圈。

他四点半就来了。

说是“围观龙族传统烹饪技艺”,实则是被那股从厨房溢出的、若有若无的龙息威压惊醒的。那威压没有攻击性,却沉得像四百丈深潭的水,压得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张饼。

最后他放弃了。

裹着毯子蹲到厨房门口,隔着半透明的水幕结界,看墨辰处理那条比他胳膊还长的银鲽。

结界是墨辰布的。

不是防人围观,是防止龙息外泄。龙族烹饪同心鲽时,龙息会随心跳频率产生周期性波动,若不加控制,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都会被威压惊走。

胡三看着结界内那道玄青色的身影,看他将鱼腹剖开却不伤及内脏,看他用银箸将千年灵芝片一片片嵌入鱼骨间隙,看他蘸时序月季银粉时指尖的停顿——

那停顿只有半秒。

像在月季花瓣研磨的细粉里,认出了某一朵来自轮回之眼边缘的血脉。

“他这样多久了?”苏晓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三回头,看到苏晓丽披着外套、趿拉着拖鞋,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头发翘成三撮不驯服的呆毛。

“一个时辰。”胡三低声说。

苏晓丽沉默地看着结界内的墨辰。

她没见过他穿玄青劲装的样子。

四年来,她见过的墨辰永远是那几套素白、浅灰的常服,领口扣到最上一颗,袖口平整如熨过,坐在晓晓旁边沉默地喝茶。

像一幅清冷的水墨画。

此刻那道玄青色的身影立在料理台前,袖口银丝绦随着动作泛出细碎的光。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脖颈到肩胛的线条却微微绷着——

不是累。

是专注。

把全部心神沉入一尾鱼的专注。

“他昨晚睡了没有?”苏晓丽问。

胡三摇头。

“龙族不用睡那么多觉。”他说,“但他昨晚确实没离开过厨房。子时来处理药材,丑时调整龙息火脉,寅时把冰鉴从东区移到这边……”

他顿了顿。

“他怕鱼在搬运时受惊,影响肉质。”

苏晓丽没说话。

她捧着保温杯,蹲到胡三旁边。

两个人在厨房门口蹲成一排,像两只守岁的看门兽。

五点。

林晓晓醒了。

她习惯性地向身侧摸去,摸到一片微凉的被褥。

枕头上还有浅浅的凹痕,但体温已经散了。

她静躺了片刻。

然后起身,披衣,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龙息气息,向厨房走去。

她在厨房门口看到蹲成两团的人影。

苏晓丽举着保温杯,保温杯盖打开,里面飘出红枣枸杞的甜香。胡三的尾巴在身后缓慢画圈,画到第九圈时尾巴尖打了个结,他正低着头努力拆解。

两人看到她,同时露出“我不是来围观我是路过”的心虚表情。

林晓晓没有笑。

她站在水幕结界前,看着里面那道玄青色的身影。

墨辰正在酿鱼。

他的动作极慢,极稳。银箸夹起一片百岁首乌,在鱼腹内寻到合适的位置,轻轻放下,再用指腹压实。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三十六种珍馐,一百零八片药材。

每一片的厚度、大小、摆放角度,都有严苛规制。

龙族祖先定下这道菜时,大概是想让后人在漫长的七昼夜中,学会一件事:

爱一个人,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

是日复一日地把心意,一箸一箸,酿进最深处。

林晓晓在结界外站了很久。

她没有进去。

因为她看到墨辰每放完一种药材,都会极轻地、极轻地,用指尖碰一下鱼身。

不是检查。

是安抚。

像四百年前,她第一次把那条翻白眼的小白蛇捧进掌心,指腹蹭过他冰凉鳞片时的触感。

她在对他说:别怕。

他在这里对鱼说:别怕。

胡三终于把尾巴结拆开了。

他抬头,看看结界内,又看看林晓晓,小声说:“其实龙族有这个传统也挺好的。你看,用心做一道菜,做给想共度一生的人吃。”

他顿了顿。

“不像我们狐族,传统是比武招亲。当年我表哥参加招亲,被青丘涂山氏的嫡女从擂台上扔下来三回。”

苏晓丽问:“后来呢?”

“后来成亲了。”胡三面无表情,“扔他那嫡女,现在是他道侣。每年狐族祭祖,他都要被族人请上台讲述当年被扔的经历,作为激励后辈勤修武道的典型案例。”

苏晓丽沉默了三秒。

“……你们狐族的传统挺别致的。”

胡三忧伤地叹了口气。

他的尾巴尖无意识地蜷起来,碰到胸口那枚白玉兰的位置。

隔着衣料,隔着皮毛,隔着三百年没敢说出口的话。

那朵花还在。

花瓣边缘那道枯痕在体温的熨帖下,似乎淡了一点点。

七点。

青黛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一盒新焙的狐族祖地乌龙放在厨房门边的矮几上,然后转身离开。

八点。

静来了。

她也没说话。秩序之钥在她掌心安静悬浮,析出一缕极细的银蓝光带,沿着厨房四壁走了一圈。

那光带没有触碰结界,只是在外围织成一道微弱的隔音屏障。

数据核心的早间保洁作业声被滤去了大半。

九点。

艾莉娅来了。

她端着平板,调出“同心鲽龙息文火煨制参数模拟模型”,在门口蹲下,开始逐帧分析墨辰的龙息波动频率。

胡三凑过去看,被满屏的时间曲线和因果推演绕晕了狐脑。

“你看懂了吗?”他问。

“没有。”艾莉娅说,“但他的龙息波动非常稳定,周期误差小于千分之三。龙族祖地长老会如果看到这个数据……”

她停顿了一下。

“会把他请回去当烹饪课讲师。”

苏晓丽呛了一口红枣茶。

十点。

阿尔雅和阿尔茜来了。

阿尔雅站在结界最远处,靠着时序月季花园的矮栅栏。她没有看墨辰,而是看着结界边缘偶尔溢出的、极淡的金色龙息。

那些龙息接触到空气,缓慢消散,像晨雾。

阿尔茜站在姐姐身侧,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陪着。

十一点。

林晓晓终于走进了结界。

墨辰没有回头。

他的银箸正在处理最后一道工序——将时序月季银粉均匀撒在鱼腹内侧。

“还有一刻钟。”他说,“第一阶段的酿料就完成了。”

林晓晓走到他身后。

她没有看他手里的鱼。

她只是伸出手,把他袖口那根微松的银丝绦重新系紧。

她的手指很稳。

系完左边,系右边。

墨辰垂下眼睫。

他的银箸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母亲以前也是这样。”他说,“每次我穿这套衣服,她都要检查袖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

“她说龙族男子的手,要稳。做菜时稳,执剑时稳,握着自己道侣的手时——”

他顿了一下。

“也要稳。”

林晓晓系完最后一根绦带。

她的手没有收回。

只是轻轻落在他腕间,握住那只还沾着时序月季银粉的手。

墨辰的指尖很凉。

龙息文火煨了六个时辰,他的体温反而比平日更低。龙族烹饪同心鲽时,会将大部分龙息外放控火,体内余温不足以维持正常体温。

林晓晓没有问冷不冷。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

墨辰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四百年前,他被困在木盒里,蜷缩在自己的旧鳞中,以为此生不会再有温度触达指尖。

四百年后,有个人站在他身后,在他为另一条生命酿制心意时,握住他冰凉的手。

什么也没说。

只是握着。

像在说:你做你的。

我陪你。

下午三点。

银鲽入鼎。

那鼎是龙族祖地随鱼一同送来的,黑陶质地,通体无纹,只在鼎沿内侧刻着四行龙族古篆。

墨辰垂眸看了很久。

胡三忍不住问:“那写的什么?”

墨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鼎盖轻轻合上。

龙息自掌心涌出,化作一道极柔的淡金色火焰,托住鼎底。

那火焰不烈不躁,如春溪解冻时的第一缕暖意。

文火。

七昼夜。

他要在鼎边守七昼夜。

苏晓丽把保温杯放在矮几上,盖子拧开。

“红枣枸杞茶,”她说,“补气的。你别光顾着控火,自己也喝点。”

墨辰看着那杯茶。

杯沿有一圈极细的桂花渍,是苏晓丽今早蹭上去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晓丽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别过头,假装整理矮几上的茶叶罐。

下午五点。

烁醒了。

它的意识从午睡的余韵中浮起,第一件事就是探向外界的因果线。

那片旧鳞还在七百里的虚空中。

又近了。

现在距离本体还有二百七十里。

烁满意地翻了个身,正想继续睡,忽然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气。

那香气不是从妈妈身上传来的,也不是从爸爸身上传来的。

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暖洋洋的,像三月初融的雪水,像它从未见过、只在爸爸记忆碎片里感知过的——

春天的味道。

“妈妈,”烁迷迷糊糊地问,“这是什么?”

林晓晓把手掌覆上小腹。

“是爸爸在煨鱼。”她轻声说,“婚宴那天要吃的鱼。”

“鱼好吃吗?”

“好吃。”林晓晓说,“要煨七天七夜呢。”

烁沉默了一会儿。

“七天七夜,”它的意识轻轻蜷起,“爸爸一直站在那边吗?”

“……嗯。”

烁没有再问。

它把自己从妈妈的羊水里撑起来一点,面朝厨房的方向。

隔着母亲的皮肤和羊水,隔着数据核心的墙壁和走廊,隔着那道半透明的水幕结界。

它什么都看不见。

但它还是认真地、用力地,朝向那道温暖的龙息火焰。

它在陪爸爸。

以它尚未出生的、还不会说话的方式。

小黎也醒了。

它贴在烁旁边,银白色的光点懒洋洋地转了半圈。

“在干嘛?”它问。

“陪爸爸煨鱼。”烁说。

“鱼好吃吗?”

“妈妈说好吃。”

“那我们以后能吃吗?”

烁想了想。

“等我们长大,”它说,“让爸爸教我们煨。”

小黎的光晕微微闪烁,像在笑。

“好。”

晚上八点。

龙息的第一次周期性波动来了。

这是烹饪同心鲽的关键节点。银鲽的肉质在持续受热六时辰后开始软化,需要龙息调低三成火力,慢煨两个时辰,让鱼骨中的胶质缓慢析出。

墨辰调整龙息的瞬间,他的心跳频率也随之变化。

从每分钟四十八拍,降到每分钟三十二拍。

他的体温又低了一度。

林晓晓把一张毯子披在他肩上。

墨辰没有拒绝。

他只是把毯子拢紧了些,继续盯着鼎底那团淡金色的火焰。

鼎内传来极轻的咕嘟声。

那是千年灵芝在鱼骨间缓慢融化,百岁首乌在时序月季银粉的催化下渗出琥珀色的汁液。

三十八种珍馐,一百零八片药材。

正在一尾银鲽的腹中,慢慢酿成时间的味道。

晚上十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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