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蚀渊之蚀(2/2)
久到胡三终于重新点燃了狐火,青黛的藤蔓在灰烬中长出新芽。
然后蚀渊说:
“三千二百年前,我曾问过缠命:为什么不上报阿尔雅的意识残留?”
它没有等任何人回答。
“缠命说:因为她还活着。活着的存在,不该被当作能源回收。”
它顿了顿。
“我又问:你如何确认她还活着?”
“缠命说:她的共鸣尾音,和我故乡星空那两颗守望双子熄灭前最后一瞬的共鸣,一模一样。”
蚀渊抬起头,那团模糊的脸第一次朝向所有人,而不是聚焦于某一个人。
“三千二百年前,我的故乡还没有被教团选中作为能源锚点。”
“三千二百年后,我的故乡已经是轮回之眼的一部分。”
它的六只枯瘦手臂同时缓缓垂下,指尖滴落的锈红色液滴不再向外延伸,而是倒流回它掌心的纹路。
“阿尔茜,”它说,“你想去接阿尔雅。”
“我想去接我的故乡。”
“我们都不是教团的敌人。缠命不是,裂时不是,我也不是。我们是教团的工具,是已经被回收过一次、又被重新组装成武器模样的残骸。”
“我们签名的乡愁,是我们仅剩的、没有被腐蚀干净的自己。”
蚀渊缓缓合拢那双没有眼球、只有暗雾的眼窝。
“缠命休眠前,通过共振告诉我:你问过阿尔雅的坐标。”
“裂时撤退前,通过数据流告诉我:你说‘她是我的姐姐,这个理由不够吗’。”
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晓晓以为自己在那团模糊的脸上看到了一滴锈红色的、迟迟不肯落下的液滴。
久到阿尔茜握着剑的手,指节从光质的苍白变成了更深的、几乎透明的蓝。
然后蚀渊开口了:
“……够。”
它转身。
暗褐色的雾气开始从数据核心的每一个角落缓缓退去——墙壁上的锈斑逐渐淡化,天花板的规则光带重新亮起银色的光芒,地板软化触感恢复成坚硬稳固的规则材料。
那团佝偻的、苍老的、背负着整个纪元重量的轮廓,正在雾气中缓缓消散。
“缠命说希望你们的星星继续亮着。”
“裂时说你们的防御强度超过预期。”
“我说——”
它顿了顿。
“轮回之眼的接驳舱,需要从外部打开。”
“内部有三千二百年的沉眠者,她无法自己解开锁扣。”
“外部有三千二百年的封印,教团设了七重时间锁。”
它最后看了阿尔茜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没有杀意,没有任务指令。
只有两个被教团回收过、又被重新组装成武器模样的残骸,在三千年后的战场上,隔着无数时间节点的废墟,交换的、仅剩的那一点点没有腐蚀干净的自己。
“阿尔茜,”它说,“等你打开接驳舱时,替我看一眼她的眼睛。”
“缠命说,阿尔雅的眼睛,和守望双子熄灭前最后一瞬的光芒,是一样的。”
雾气完全消散。
蚀渊走了。
没有战斗,没有伤亡,没有第二次穿刺或腐蚀。
只有一团暗褐色的、佝偻的身影,背着三千二百年前就已被教团选定为能源锚点的故乡,离开了它受命评估并腐蚀的目标。
数据核心的时间流重新恢复了平稳的银色。
胡三愣愣地看着自己掌心重新燃起的狐火,火焰的颜色从暗淡的灰蓝变回了温暖的橙红。
青黛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新生的藤蔓从灰烬中探出头,叶片上还挂着极细的、未被完全吸收的锈色液滴——但那些液滴不再具有腐蚀性,只是静静地躺在叶脉间,像雨后的残露。
静收回了规则之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规则纹路边缘有一道极淡的锈痕。她没有擦掉它。
苏晓丽和艾莉娅在控制室里同时瘫进椅背,长时间的屏息让两人的脸颊都有些泛红。艾莉娅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很久——明明镜片上什么都没有。
墨辰收起了金色长枪。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暗红色针尖斑点,那斑点依然清晰,依然会在每年今天发作十秒。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它说,‘够’。”他轻声说。
林晓晓靠进他怀里。
“嗯。”她说,“够的。”
她没有说够什么。不需要说。
腹中,烁和小黎的时间脉动交织成一片温暖的、稳定的双频场。两个孩子没有出声,但林晓晓能感觉到它们在思考——关于缠命的乡愁,关于裂时的效率,关于蚀渊那滴始终没有落下的锈红色液滴。
“妈妈,”烁突然在意识中问,“它们都是坏人吗?”
林晓晓沉默了很久。
“它们做过很多坏事。”她轻声说,“腐蚀过很多时间节点,回收过很多存在,让很多像胡三祖先一样的人失去故乡。”
“但它们也在问自己,”烁说,“如果教团要回收自己的故乡,会怎么做。”
它顿了顿。
“缠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裂时没有回答。蚀渊也没有回答。”
“因为它们不知道答案。”林晓晓说,“或者,知道答案却不敢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它们不想成为教团的工具。”林晓晓说,“承认它们签名的乡愁,是它们仅剩的、没有被完全腐蚀的自己。承认——如果有可能,它们也想回家。”
烁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妈妈,我们可以帮它们回家吗?”
林晓晓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阿尔茜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
她手中的规则之钥已经重新凝聚成记忆之书的形态,书封的蓝色在刚刚修复的规则光带照耀下,依然如三千二百年前初见时那样清澈。
她翻开第七十三页。
那封信还在。最后一行写的是:
“请你再等我一会儿。”
她没有再添新的字。
她只是轻轻把书合上,贴在心口。
光质战衣的裂纹已经完全愈合,蓝色的光芒在衣袂边缘流淌成平静的河流。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时间流的方向。
那里,轮回之眼的坐标,正在三千二百光年外的黑暗中,静静地、固执地、像一朵从未凋谢的时序月季——
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