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误会(2/2)
王曜却不看她,只对车外道:
“去通远驛。”
牛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轆轆声沉闷。
车厢狭小,二人膝腿难免相触。
毛秋晴蜷缩角落,將脸转向窗外,耳根那抹红却一路蔓延至颈侧。
车帘隨风轻晃,漏进几缕暮光,映得她眼中波光粼粼。
她不再说话,只將身子稍稍坐直些,小腹的坠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
夜暮,永和里丁府。
后院东厢书房內,烛火通明。
丁綰坐在黑漆翘头书案后,案上摊著成皋舆图、帐册、契书草稿,她却一眼未看,只怔怔盯著跳动的烛焰。
窗外更鼓隱隱,已是戌正。
自州牧府愤而离席,回府后她便闭门不出。
起初怒火攻心,將案上笔砚镇纸尽数扫落;
继而阵阵心寒,想起马驍那句“怕不是使了什么婀娜手段才换来的生意”,翟辽那意味深长的“丁娘子好手段”;再后来,便是无边的恐慌。
她赌上了丁、鲍两家半副身家,赌上了十年经营攒下的气运,更赌上了那年轻县令的诚信与魄力。
可平原公一语,便要剥夺这好不容易爭来的一切。
她不甘心,但想到王曜那模稜两可、不置可否的態度,想到已几个时辰过去,王曜却无一语过来,她就愈发觉得王曜要撇开自己另起炉灶。
是了,那邹氏势大財雄,又有平原公为后背,与他合作,岂不强上自己这个势单力孤的小女子百倍
念及至此,一股被背叛、被欺凌的愤怒感瞬间充满胸腔。
“砰!”
丁綰猛將手中茶盏摜在地上。
青瓷碎裂,茶汤四溅,濡湿鹅黄裙裾。
她犹不解恨,抓起案上成皋舆图便要撕,手扬到半空,却停住了。
烛光下,图上硃笔標註的渡口、工坊、道路,密密麻麻,每一处都是她亲踏勘、反覆核计的。
那些数字,那些工期,那些血汗期盼……
“阿姐!”
房门被猛地推开,丁珩冲了进来。
他显然是闻声赶来,见满地狼藉,先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夺下图卷。
“你这是作甚!”
丁珩又急又惊:
“即便王府君真要违约,大不了生意不做了便是!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你懂什么!”
丁綰霍然起身,眼中蓄满的泪水滚落。
“这岂是普通生意珩儿,你睁眼看看豫州乃至整个中原地界 ,邹家的铺子开了一条又一条,马驍车队出了一队又一队,白琨、荀暄,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咱们丁、鲍两家,自父亲去后便一年不如一年,全仗我这点微末本事苦苦支撑。如今好不容易抓住成皋这条活路,若衝上去,尚可爭一席之地;若跌下来……”
她声哽,抬手抹泪,却越抹越多:
“若跌下来,邹荣、马驍那些人,会眼睁睁看著吗他们会像饿狼扑上来,將咱们两家这些年攒下的基业,一口一口,瓜分乾净,你可知晓!”
丁珩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姐姐这般模样。
父亲去世时,姐姐十八岁,穿孝服站灵前,一滴泪未掉,转身便接过摇摇欲坠的家业;
姐夫病故,鲍家族人群起逼宫,姐姐三日未眠,摊开帐册条分缕析,硬是镇住场面;
这些年商海沉浮,多少明枪暗箭,姐姐从来从容,何曾有过半分失態
可此刻,她却哭得像个无助孩童,肩头髮颤,妆花了,髮髻散了,鹅黄深衣上茶渍斑斑,哪里还有半分洛阳商界丁娘子的影子
丁珩心中刺痛。
他放下舆图,走到丁綰身边,想说些宽慰的话,却不知如何安慰,只笨拙道:
“阿姐,你別这样……就算成皋生意没了,咱们总还有別的路子……”
“还有什么路”
丁綰抬起泪眼,悽然一笑:
“邹荣搭上平原公,马驍背后有凉州刺史梁熙的影子,白琨、荀暄也各有依仗。咱们呢父亲当年故交,散的散,死的死,如今若再被王曜撇弃,日后这豫州地界,便皆云我丁氏软弱可欺,谁还卖我这寡妇面子珩儿,你十八了,该长大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就一桩生意那般简单。”
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夜风灌入,烛火摇曳。
院中老槐在月色下投狰狞暗影,远处街巷传来隱约梆子声。
“今日宴上,那马驍和翟辽为什么敢对我说那些混话。”
丁綰声平静下来,却透冰冷绝望:
“邹荣面上堆笑,心里早盘算如何接手成皋,如何吞併丁、鲍两家的產业。他们敢这般放肆,就是因知道咱们背后无人,咱们……已是穷途末路。”
丁珩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们敢这样辱你,我……”
“你能如何”
丁綰转身看他,眼中泪已干,只余冰凉清明。
“提刀砍马驍还是找邹荣拼命珩儿,这是洛阳,是秦国治下。咱们是商贾,是末流,生死荣辱,全在人家一念之间。”
她走回案前,俯身拾起地上舆图,拂去灰尘,展开。
烛光映著硃笔线条,那些数字此刻竟有些刺眼。
“我原以为,王曜会不一样。”
她低声,似在自语:
“他年轻,有抱负,肯做事,眼中无那些污浊算计。成皋那些规划,他核得那般仔细,连桩基入土多深、货栈离水多远都反覆推算。我信他是真心想做成事,信他会守约……可如今看来,许是我太天真了。”
丁珩沉默良久,忽道:
“阿姐,也许……也许王府君有苦衷他被平原公叫去书房许久,说不定……”
“苦衷”
丁綰扯了扯嘴角:
“便有苦衷,也该遣人来知会一声罢如今却音信全无……”
不知不觉,窗外打更声起,已是亥初。
丁綰將舆图捲起,收入案旁青瓷画筒,动作缓慢沉重。
她吹熄烛火,书房陷入黑暗,唯月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格子光影。
“去睡罢。”
她对丁珩说,声疲惫不堪:
“明日……明日再说。”
丁珩欲言又止,终默默退去,带上房门。
黑暗中,丁綰独坐案后,一动不动。
许久,她將脸埋进掌心,肩头微耸,却无哭声。
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在寂静夜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月光一寸寸移过窗格,爬过她的肩背,最终漫过整间空屋。
长夜將尽,而黎明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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