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敬畏(2/2)
沈敘昭可以很明確地回答:是敬畏。
这辈子他做过很多选择。选大学,选专业,选要不要吃碗牛肉麵——大多数时候,他选得並不比挑一碗牛肉麵慎重多少。
外公是医生,舅舅是医生。他没觉得这个职业有多神圣,没有大多数人眼中的滤镜,也没想过自己將来一定得穿上那身白大褂。不过是个选项,刚好排在前面而已。
然后他走进了那间实验室。
第一学期。
实验室门口贴著四个字:“禁止拍照”。冷冰冰的,像一句警告。
他第一次看见那具骨架的时候,以为是教具。
骨骼泛著陈旧的顏色,关节处被金属丝穿起,掛在架子上,像一具沉默的標本。老师走过来,说:“这是一位几十年前捐出遗体的人。”
几十年前。
沈敘昭围著它转了一圈,近距离看那些骨头的纹理、凹凸、咬合的方式。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曾经也是活著的。
然后是“模型”。
皮肤被剥离,肌肉一束一束地显露出来,鲜红得刺眼。黄色的神经像细线一样穿行其间,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盯著看了很久,觉得这模型做得真逼真,连肌肉的纹理都像真的。
直到有人低下头,看见金属底座上刻著的两行生卒年份。
那是一段被压缩成数字的人生。
再后来,他们打开浸泡著大体老师的金属容器。
福马林的气味衝进鼻腔,又冲又涩,熏得人眼睛发酸。被切开的、只剩局部的……那些曾经属於不同人的身体部位,静静地浮在液体里,等著被一双双年轻的手触碰。
有一位老师的头从正中切开,只为了让他们看清脑部的结构。
沈敘昭戴著手套,轻轻触碰那片切面。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柔软。
像触碰一个被暂停的瞬间。
噁心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压在胸口——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它们都深的、沉甸甸的安静。
那些在某音上刷到的医生离职视频,他看过,也点过赞。
尊重,祝福,这行业太苦,谁走他都理解。
但当你的手指真正触碰过一个曾经活著的人,当你亲眼看见他们用最后的形体教会你第一课,你就会明白。
有些人走了,还有人留下。
有些事难,总得有人做。
那身白服不是他选的。
可穿上之后,他就再也没想过脱下来。
哪怕將来他未必会选择当一个医生。
不是因为神圣。
是因为当你亲眼见过那么多人把自己最后的痕跡交给后来者——
你就没法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躺在那里。
教他敬畏。
……
沈敘昭冲了上去。
怪物还趴在何煊身上,疯狂地撕咬著。何煊的惨叫声已经变成了嘶哑的呻吟,肩膀上一片血肉模糊。
沈敘昭绕到丧尸身后。
握紧匕首。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具被正中切开的头,闪过那些被解剖得清清楚楚的神经和血管,闪过老师的声音。
他找准位置。
后颈下方,颅骨与脊椎交界处。
手起。
刀落。
匕首精准地刺入脑干。
丧尸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白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还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软了下去。
从何煊身上滑落,倒在地上不动了。
山洞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血池里的血在滴落,能听见何煊粗重的喘息,能听见奥里森那团黑雾发出细微的、颤抖的声音。
沈敘昭站在原地,握著那把还滴著黑血的匕首。
他的手在抖。
但他没有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