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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风雪刃·冰溪始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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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亲近或细致观察之人,確难识破女儿身份。

这或许是此刻唯一能稍感安慰之处。

这一夜,萧珩未曾合眼。

烛芯剪了又长,更漏滴答,声声催人。

他反覆推演著明日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计算著距离、时间、对方人数与心態的细微变化。

窗外风声如泣,他眼前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画像上的眉眼,以及更久远的、属於沈青芜的种种情態。

次日午时前,一切依计准备停当。

常顺已点齐三百两银子,用不起眼的青布包袱裹好,自己亦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劲装,神情凝重,准备出发。

“大人,属下这就前去。西郊开阔,砖窑附近难以藏兵,但属下已安排可靠人手在三里外的林中等候信號,一旦有变……”

“不必。”

萧珩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已换下一身显眼的官袍,只著玄色窄袖胡服,外罩同色大氅,腰束革带,除了一柄藏在靴筒內的短匕,周身再无多余饰物,乾净利落得如同江湖客,唯有眉宇间那股清贵,无法全然掩去。

常顺大惊:“大人!万万不可!贼人要求独往,且地点开阔,无法预伏。此去凶险异常,您岂可亲身涉险若有个闪失,属下万死难赎!”

他急得额上冒汗,“还是让属下前去交涉,您在外围策应……”

“我意已决。”

萧珩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掠过常顺手中包袱,“银子给我。你带人按原计划,在五里外等候。若见信號,即刻来援。”

常顺还欲再劝,却见萧珩眼神沉静如寒潭,深处却有著磐石般的意志,知再劝无用,只得咬牙將包袱递上,又再三检查了信號烟火,才忧心忡忡地退下安排。

西郊十里坡,冬日草木凋零,视野极为开阔。

残雪未融的荒地上,孤零零地矗立著半座坍塌的砖窑,像个巨大的、沉默的伤疤。

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捲起地上砂砾尘土,呜呜作响。

三个绑匪带著青芜早已等在此处。

青芜双手反剪,嘴上勒著一道布条,髮髻散乱,脸上沾著灰土,形容狼狈。

最要命的是右腿膝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方才下驴车时,那暴躁的瘦子毫无预兆地狠狠一脚踹在她腿弯,她猝不及防,惨叫被布条堵在喉咙里,整个人踉蹌著几乎跪倒。

“你做什么!”老大皱眉喝问。

瘦子“老二”啐了一口,阴惻惻道:“大哥,踹瘸了才好。等会儿交钱换人,这小廝跑不快,万一那姓常的耍花样,咱们也有时间撤。要是他腿脚利索,拿了钱撒丫子跑了,咱们追是不追”

他瞥了一眼疼得额头冒冷汗、眼神愤恨的青芜,“再说了,这小子鬼主意多,腿脚不便,也少些麻烦。”

青芜疼得眼前发黑,心中將这瘦子咒骂了千百遍,只能祈祷骨头没断,暗自调整重心,减轻右腿负担,同时极力维持清醒,观察著四周地形和绑匪的站位。

远远地,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独自一人,缓步而来。

手中提著一个青布包袱。

绑匪们立刻紧张起来,推搡著青芜站到砖窑残壁前较为显眼的位置。

青芜眯著眼望去,待看清来人的身形轮廓,瞳孔骤然收缩,心臟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漏跳了一拍,隨即又失控般狂跳起来。

萧珩!他……他竟然亲自来了!

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的悸动,瞬间衝垮了强撑的镇定。

他不是应该坐镇后方,派常顺前来吗

为何要亲身犯险

这里开阔无凭,对方是三个可能狗急跳墙的亡命徒……难道他……

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因为萧珩已走近,在距离他们约三十步处停下。

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青芜身上,在她明显不自然的右腿上停留一瞬,眸色沉了又沉,却未发一言。

“银子带来了吗”老大扬声问道,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萧珩將手中包袱略提了提,並未直接回答,反而看向青芜,语气平淡地问绑匪:“我兄弟,可还安好”

青芜口不能言,只能用力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暂且无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机会或许就在此刻。

她看向老大,用眼神示意。

老大会意,想起昨日青芜的话,沉声问道:“我那兄弟……就是被你们抓去的货郎,现今如何了”

萧珩的目光冷冷掠过他们,声音不带丝毫温度:“衝撞贵人,意图不轨,已动重刑。筋骨俱损,药石罔效,怕是活不过几日了。”

三个绑匪脸色齐变。

他们虽知老三落入官府手中凶多吉少,但亲耳听到“活不过几日”,仍是心头一凉,最后一点救回同伙的指望也破灭了。

瘦子眼中凶光更盛,粗壮汉子则露出惶然之色。

老大咬牙,既知救人无望,那便只剩银子了。

“把银子放下!退后二十步!”

萧珩依言,將包袱放在脚前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然后缓步向后退去,目光始终不曾离开绑匪和青芜。

“老二,你去拿钱!”老大吩咐瘦子,自己则抽刀半出鞘,警惕地盯著萧珩。

粗壮汉子推了青芜一把:“小子,慢慢走过去!”

青芜口中的布条被粗壮汉子扯下。

她忍著右腿的剧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一瘸一拐地朝著萧珩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膝窝都传来尖锐的刺痛,但她咬紧牙关,目光紧紧锁住前方那道玄色身影。

风更急了,捲动她散乱的鬢髮和宽大的衣袍。

就在她蹣跚走出十几步,离萧珩越来越近时,头上那顶本就鬆脱的旧幞头,终於被一阵猛烈的旋风捲起,翻滚著落向远处。

如墨般的长髮失去束缚,瞬间披散下来,在凛冽的寒风中狂乱飞舞,划过她苍白沾灰的脸颊,掠过她因疼痛和紧张而睁大的眼眸。

那一剎那,性別界限轰然打破,少女的清丽与脆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萧珩的瞳孔猛然收缩。

三个绑匪亦是目瞪口呆,隨即,那瘦子眼中爆发出被愚弄的狂怒:“妈的!竟然是个娘们儿!骗得老子好苦!”

此时,青芜已奋力扑向萧珩的方向,萧珩也同时疾步上前接应。

就在两人相距不过数步之遥,青芜眼中几乎要溢出劫后余生的微光时——

“去死吧!”瘦子狂吼一声,竟是將手中那把厚背砍刀,用尽全力朝著青芜的后心掷出!

刀锋破空,带著悽厉的尖啸,直取那道奔跑中略显蹣跚的纤细背影!

“小心!”萧珩厉喝一声,眼中剎那掠过从未有过的惊怒与恐慌。

他原本前冲的身形骤然加速到极致,如同离弦之箭,在砍刀即將及体的瞬间,猛地张开手臂,將惊愕回头的青芜狠狠扑抱入怀,同时腰身发力,就地向侧方翻滚!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在呼啸的风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滚烫的液体,瞬间浸湿了青芜肩颈处的衣料。

两人相拥著滚倒在荒草地上。

预期的剧痛並未从后背传来,青芜在眩晕中抬头,只看到萧珩近在咫尺的侧脸,和他骤然苍白的脸色,以及他左臂大氅上迅速洇开的一片暗红。

“你……”她声音发颤。

萧珩却已无暇多言,右手迅速探入怀中,一枚赤红色的烟花信號冲天而起,在天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

“大哥!走!”

瘦子见一击未中,又见信號发出,心知不妙,还想衝上来补刀,却被老大和粗壮汉子死死拉住。

“银子到手了!快走!官兵马上就到!”

老大一把抓起石头上沉重的包袱,粗壮汉子也拽住不甘的瘦子,三人再顾不得其他,朝著与萧珩相反的方向,仓惶逃入荒野深处。

几息之后,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常顺一马当先,率著十余名精锐侍卫疾驰而至,瞬间將倒在地上的两人护在中心。

“大人!”常顺翻身下马,看到萧珩臂上血跡,脸色煞白。

萧珩在青芜和常顺的搀扶下,撑著坐起身,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先低头看向怀中犹自惊魂未定的青芜,哑声问:“你的腿……可还好”

几乎同时,青芜抬起泪光模糊的眼,声音哽咽:“你的胳膊……可还好”

四目相对,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担忧,后怕,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呼啸的北风中无声交织。

青芜半跪在冰冷的地上,双手仍维持著搀扶萧珩的姿势,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轻颤。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萧珩臂上那片仍在缓慢洇开的暗红,那顏色刺得她眼睛发痛。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唇上几乎没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沉地看著她,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

紧绷的神经在確认暂时安全后骤然鬆弛,隨之涌上的却是更汹涌的后怕与一种沉甸甸的的负疚感。

若不是为了救她,他何至於此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钦差,是兰陵萧氏金尊玉贵的嫡子,是这扬州棋局执子的人。

而她,不过是个签了放良书、一心只想逃离的前奴婢,一个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搅乱他计划的小廝。

“你……”声音出口,竟带著连自己都未料到的哽咽,“你明知道有危险,为何还要亲自来你是钦差大人,我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廝……你如今伤成这样,让我……让我怎么承受得起”

她说到最后,语带哽咽,迅速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臂上的伤,也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

只觉心头堵得厉害,那沉甸甸的分量,比刚才亡命奔逃时更甚。

预想中的斥责或冷淡並未到来。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嘆息,隨即,竟是一声低低的、带著一丝气音的笑。

青芜愕然抬眼。

只见萧珩背靠著常顺及时垫过来的披风卷,微微仰著头,苍白的面容上,唇角竟真的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清冷疏离,也没有算计深沉,反而透著一种近乎……轻鬆的释然他甚至微微偏头,看向她,那双眸子,此刻却像落进了微光,带著一种奇异的专注,低声反问:

“你……这是在担心我”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语气平淡,甚至因为气力不济而显得轻飘,却像一块石子,不偏不倚地砸进了青芜刚刚平復些许的心湖,漾开一圈让她措手不及的涟漪。

担心她当然是担心的。

看到他受伤流血,她心跳都快停了。

可这“担心”二字从他口中这般问出,裹挟著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探寻,忽然就变得复杂而烫口起来。

青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承认似乎逾越了身份,也暴露了某些她不愿深究的东西。

否认方才那脱口而出的埋怨与眼中的焦灼,早已出卖了她。

她怔在那里,脸颊不知是被风吹得,还是因著別的什么,微微泛起一丝薄红,眼神游移,竟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萧珩將她的怔忪与无措尽收眼底。

他並未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像是確认了某种珍贵之物失而復得,彻底地放鬆了紧绷的脊背,靠进身后柔软的支撑里。

他闭上眼,復又睁开,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轻轻喟嘆一声,那嘆息声融在风里,带著伤后的虚弱,却又奇异地蕴含著一种满足。

“值了。”

短短两个字,轻如鸿羽,却重重地落在青芜心上。

值了什么值了

冒著生命危险亲自前来值了

为她这个“小廝”受伤流血值了

还是……看到了她此刻的担忧与失措,便值了

她不敢深想,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大人,您伤得不轻,必须立刻处理!”常顺焦急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凝滯。

他已迅速查看过萧珩的伤口,刀口颇深,虽未伤及筋骨,但血流不止,需儘快止血包扎,远离这寒冷荒野。

侍卫们训练有素,早已准备好简易担架和金疮药等物。

萧珩点了点头,任由常顺和另一名侍卫小心地將他扶起。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青芜身上,见她仍呆呆地跪坐在地,长发凌乱披散,脸上泪痕与污渍交错,右腿姿势僵硬,显是伤痛未消,模样著实可怜。

“你的腿,”他皱眉,语气不容置疑,“让常顺看看。能走吗”

青芜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连忙试著动了动右腿,钻心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额上瞬间冒出冷汗,但似乎骨头未断,应是筋腱严重挫伤。

“应……应是骨头无碍,”她忍著痛,在另一名侍卫的搀扶下勉强站起,却无法著力,“只是行走不便……”

“扶她上马。”

萧珩对常顺吩咐道,隨即看向青芜,声音放缓了些,“回去再说。”

他隨即又將视线移向常顺,唇微动,尚未出声询问,常顺便已领会,躬身低声道:“大人放心,方才信號发出时,已暗中分派了两队好手,沿贼人逃窜方向追索而去。他们负银奔逃,痕跡明显,逃不了多远。”

萧珩点了点头,悬著的心彻底放下。

眼下虽自身负伤,青芜受惊,但后患必须剷除。

他不再多言,闭目凝神,將身体的重量交给身下稳妥的担架,任由侍卫们抬著,朝著扬州城方向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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