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并州和洋州(2/2)
那些文官的脸色变了。
那些武將的脸色也变了。
白景志的脸色,变得最快。
那脸色从白变成红,从红变成紫,最后又变回白,白得像是糊了一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尉迟淞看著他,眼里的那点东西更深了。
“大人,您不用藏著掖著。”他说,“您想降,末將不怪您。您是个文官,没打过仗,没见过死人,怕死是正常的。”
他看著白景志。
“可末將是个武官。末將吃了三十五年皇粮,打了三十五年仗。末將的爷爷死在北蛮手里,末將的父亲也差点死在北蛮手里。末將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忠君报国。”
他顿了顿。
“北凉王再厉害,他也是反贼。末將不能降。”
白景志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著尉迟淞,看著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小得像是一只蚂蚁。
他张了张嘴。
“尉迟將军——”
尉迟淞打断他。
“大人。”他说,“您要是想降,末將不拦您。您开城门,您带著您的家眷走,末將绝不拦著。”
他看著白景志。
“把虎符给我,末將来守这座城。”
白景志愣住了。
他看著尉迟淞,看著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鄙视,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是早就想好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是坐在那里。
尉迟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但没有回头。
“大人。”他说。
白景志看著他。
“嗯”
尉迟淞说:“您要是降了,末將不怪您。可您记住——末將的尸首,不能落在北凉王手里。”
他顿了顿。
“末將死后,您得把末將烧了。把骨灰撒了。撒得远远的,撒得谁也找不著。”
说完,他迈步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厅里,一片死寂。
白景志坐在那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看著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
久久无言。
……
第二天。
消息传遍了整个并州。
茶楼里,酒肆里,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北凉王打到银州了!”
“听说了!银州破了!吴签降了!”
“那咱们并州怎么办”
“谁知道呢。听说刺史大人想降,尉迟將军要守,两拨人吵了一夜,没吵出个结果。”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那人苦笑了一声,那苦笑苦得像是嚼了黄连,“咱们能怎么办等著唄。等他们吵出个结果,等北凉王来,等著——”
他没说下去。
可谁都懂。
等死。
茶楼角落里,坐著一个穿著破旧长衫的老头。
老头头髮全白了,稀稀拉拉的,用一根木簪挽著。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张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他端著茶碗,看著碗里的茶沫子。
那些茶沫子浮在水面上,聚成一团,像是要沉下去,又沉不下去。
老头看著那些茶沫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在安静的茶楼里,人人都听见了。
他们回头,看著那个老头。
老头还是看著碗里的茶沫子,像是那茶沫子里藏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笑什么”有人问。
老头抬起头,看著那人。
那双眼睛浑浊,可浑浊里有一种东西,是看透了世事的清明。
“笑你们。”他说,“笑你们这些糊涂蛋。”
那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头说:“你们以为,北凉王来了,你们就死定了”
那人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我儿子在银州。昨天刚托人带信回来,说北凉王进城那天,没有屠城。没有杀人。没有抢东西。只是让吴签继续守著,然后就走了。”
他看著那些人。
“你们说,这叫杀人吗”
那些人面面相覷。
老头把茶碗放下,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我儿子说,北凉王跟吴签说了一句话。”
那些人看著他。
“什么话”
老头转过身,捋了捋那几根稀疏的鬍鬚,学著戏楼里老旦的声音,拿腔拿调地说道——
“那三个头,本王受了。那坛酒,等本王回来喝。”
说完,他迈步出去。
留下满茶楼的人,愣在那里。
洋州。
和并州一样乱。
洋州刺史周文渊,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做官做了二十年,从翰林院修撰熬到一州刺史。
他比白景志年轻,可长得比白景志还显老。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皮包著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下去,活像一具骷髏。
头髮也白了小半,稀稀拉拉的,梳都梳不拢。
可他比白景志更怕死。
因为他还没活够。
他还有大把的福没享。
还有十几房小妾等著他回去。还有满屋子的金银財宝没花完。
还有——
他不能死。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就下了决心。
降。
一定要降。
可问题在於,洋州守將不同意。
洋州守將叫韩擒虎。
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个狠人。
韩擒虎今年五十,从军三十年,打过无数次仗,杀过无数人。
他的绰號叫“韩屠子”,因为他杀人的时候,从不手软。
那些年跟著他打过仗的兵说,韩將军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杀完了还能吃下三大碗饭。
韩擒虎听说周文渊想降,二话不说,带著亲兵衝进刺史府。
他把刀往桌上一拍。
那刀是上好的横刀,刀刃雪亮,刀背上刻著两个字——“斩鬼”。
“周大人,”他说,“您想降”
周文渊看著那柄刀,看著刀刃上还没擦乾净的血跡,腿都软了。
那是真软,软得像两根麵条,抖得站都站不稳。
“韩——韩將军——有话好说——”
韩擒虎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是一闪。
“周大人,”他说,“您想降,末將不拦您。可您得想清楚——降了之后,您这条命,还保不保得住。”
周文渊愣住了。
韩擒虎继续说:“北凉王是什么人三个月收十四州的人。杀陈玄的人。逼呼延灼自爆的人。您以为,他会信您”
他看著周文渊。
“您今天降了,明天他让您去攻城,您去不去您不去,他杀您。您去,您死在城下。您那些小妾,那些金银財宝,那些没享完的福——都是別人的。”
周文渊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著韩擒虎,看著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嘲讽,忽然觉得天都塌了。
“周大人,”他说,“您好好想想。”
他把刀收起来。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周大人。”他说。
周文渊看著他。
“嗯”
韩擒虎说:“末將有个主意。”
周文渊愣了一下。
“什么主意”
韩擒虎说:“您要是真想活,就別想著降。降了,您必死。守,也许还有活路。”
他看著门外那片天。
那片天已经暗下来了,暗得像是泼了一层墨。
可墨里还有光,是最后一点晚霞,红得像是血。
“北凉王再厉害,也是人。是人,就会死。”
他迈步出去。
周文渊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门。
看著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那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完全黑了。
他坐在黑暗里,想著韩擒虎的话。
降,韩擒虎说他必死。
守,他必死。
他横竖都是死。
他忽然想哭。
想大哭一场。
可他哭不出来。
只是坐在那里。
看著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