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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合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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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

那张脸已经没有肉了,只有骨头。颧骨,颌骨,牙床。

我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样子。大概不好看。

但我笑了。风从肋骨间穿过去,呜呜响,像在替我笑。

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那些人还站在那儿,站在老树面。

那些胖胖的女孩,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男人女人,全都站着,看着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往后退,像潮水退潮。

那些胖胖的女孩躲到老人身后,那些老人躲到树后面,那些男人女人互相挤着,挤成一团。

我走过他们身边,骨头踩在地上,咔,咔,咔。那声音在黄昏里响着,像滴答作响的时间。

有人跪下了。

不知道是谁,一个女人,胖胖的,穿着花衣服,跪在路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然后另一个也跪下了,又一个,又一个。

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从村头跪到村尾。那些胖胖的女孩,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男人女人,全跪下了。

跪在路边,跪在那些灭了灯笼的架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我走过去,走过那些跪着的人,走过那些低着的头,走过那些发抖的肩膀。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那扇门开着,我走的时候没关。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打扫过的,干净的,亮堂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那面破镜子上。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

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里面那些东西还在——小时候的玩意,爹娘留下的东西。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一把木梳,断了几个齿,娘用过的。

一个烟斗,黑乎乎的,爹用过的。一块布,蓝底白花,娘给我做衣服剩的。

一张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人,是我小时候画的,画的是爹和娘。

我把这些东西放进棺材里,放在爹娘身边。

然后我去了后山。

那两口棺材还在,大的那口,小的那口,并排放在地上。薄木板钉的,很粗糙。

我把棺材盖推开,大的那口里面空着,小的那口里面也空着。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口空棺材。然后开始挖。没有铁锹,没有锄头,只有手骨。指骨抠进土里,把土挖出来,堆在旁边。

那些土很硬,干得裂了缝,挖起来很费劲。

指骨磨在石头上,磨出白印,磨出裂缝,磨出粉末。我不在乎,继续挖。

挖了很久。

太阳从窗户那边挪到门那边,从门那边挪到院子那边。

坑越来越深,从脚踝深到膝盖,从膝盖深到腰,从腰深到胸口。

我站在坑里,周围全是挖出来的土。指骨断了好几根,右手的小指没了,左手的无名指也没了,不知道掉在哪堆土里。

我不找了。

坑挖好了,我爬出来。把那口大的棺材推进坑里,棺材落在坑底,咚的一声,很沉。

把那口小的棺材也推下去,落在大棺材旁边,咚的一声,轻一些。我跳进坑里,站在两口棺材中间。

先开大的那口。把爹的骨头放进去。

那些骨头在坑边堆着,用一块布包着,是娘的那块蓝底白花的布。我打开布包,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拿出来。

头骨,放在最上面,朝着天。脊椎,一截一截摆在中间。肋骨,左右各十二根,排好。

手骨,腿骨,脚骨,一一归位。摆好了,退后一步看。

歪歪扭扭的,但大概像个人。我把那把木梳放在他手边,把那根烟斗放在他胸口。

盖上盖子。钉子没了,钉棺材的时候用完了。

我用手按着盖子,按了很久。然后开小的那口。

把娘的骨头放进去。也是一根一根拿出来,头骨,脊椎,肋骨,手骨,腿骨,脚骨。摆好了,把那块蓝底白花的布盖在她身上,把那块布角折好。

盖上盖子。也按了很久。

然后爬出坑。把那些土推回去。用手骨推,一把一把推。那些土从坑边落下去,落在棺材盖上,沙沙沙,沙沙沙。

坑慢慢满了,土慢慢堆起来,堆成一个土包。我跪在土包前面,磕了三个头。

头骨磕在地上,咚,咚,咚。直起身的时候,我看见土包前面有两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那儿的。我拿起来,一块大的,一块小的,立在土包前面当墓碑。没有字,但他们知道,我也知道。

我跪在那儿,看着那两块石头,看着那个土包,看着那堆新土。

太阳快落下去了,从西边的山头照过来,照在坟上,照在石头上,照在我身上。

那光是红的,金的,紫的,一层一层,像画。

我想起小时候。爹坐在门口抽烟斗,烟从嘴里冒出来,在夕阳里变成金色。

娘坐在旁边,用那把断齿的梳子给我梳头。

梳子在头发里走,轻轻的,慢慢的。

她说,囡囡的头发真黑,像你爹年轻时候。

爹说,我年轻时候头发比她黑。娘笑,说你就吹吧。爹也笑。我坐在他们中间,夕阳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我看着那两块石头,跪了很久。

太阳又落下去一点。光从紫变成红,从红变成橘黄。

我站起来,走到那口最大的棺材前面。

我把棺材盖推开。里面空空的,薄木板,粗糙的,没上漆。躺下去应该硌得慌。但没关系,我没有肉了,只有骨头。

骨头硌骨头,谁都硌不着谁。我爬进去,躺下来。

背骨贴着木板,头骨靠着棺壁,手骨放在胸口。

那些断掉的指骨,那些裂缝,那些磨掉的粉末,全在。

那件红嫁衣还在,破破烂烂的,几片布条挂在身上。

金线的凤凰还在,沾着血,沾着泥,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

我看着天。棺材盖没盖,我还看得见天。天很高,很远,很蓝。那些云被夕阳烧成红色,橘色,紫色。一条一条的,一片一片的,像谁打翻了颜料。

我想起那些画。画室里那些画,苏青姐的,默然哥的,九思的,平安的,还有那张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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