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诅咒一(2/2)
那件红嫁衣还在——不,不全在了。那些缎子被血浸透了,破破烂烂的,挂在骨头上。
金线的凤凰还在,在蛛网的光里闪着。那些藏着的咒——我摸了摸袖子。压胜钱还在,七枚,在袖子里。针还在,那些绣花针,
插在嫁衣的褶子里,还在。骨刺还在,别在衣襟缝里。小符箓还在,那些黄纸叠的小方块,撒在袖中各处。
五色石和黑豆还在,贴着身,硌着肋骨。还有那只纸人——我摸了摸心口。还在,贴着心口,贴着肋骨。
我摸到纸人的时候,它动了一下。不是错觉,是真的动了。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要出来。
我坐在网中央,刚要动,忽然感觉到那些丝缠上来了。
不是一下子缠上来的,是慢慢的。脚腕上,手腕上,腰上,脖子上,细细的丝一圈一圈绕上来,轻轻的,像怕惊醒我。
我低头看的时候,脚已经被缠了好几圈。那些丝很细,但很韧,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又挣了一下,缠得更紧了。我动一下,它们就紧一下。
动一下,紧一下。很快,我的手、脚、腰、脖子,全被缠住了。
那些丝勒进骨头里,咔咔响。我被固定在蛛网中央,动弹不得。
但我知道该怎么办。换魂之前,我准备好了。那时候我还是巫祝,还是我自己。
我站在棺材旁边,看着躺在里面的平安——不对,是躺在我身体里的平安。我把一样东西塞进嘴里。
很小,用蜡封着,圆圆的,像一颗药丸。里面装着一样东西——我自己的血。
换魂之前抽的,从心口抽的,最浓的那一滴。
鬼婆说过,自己的血是最厉害的咒。别人的血能伤人,自己的血能拼命。用命做引子,什么咒都能成。
我把它塞在舌根底下,藏在牙齿后面。
含到现在。蜡封还在,圆圆的,滑滑的,压在舌根底下。
我咬下去了。牙齿合拢,蜡封碎了。那滴血流出来,很腥,很稠,像一口浓痰。
我咽下去,从嗓子眼一路滑到胃里——不,我没有胃了。那滴血滑下去,滑进那些骨头里,滑进那些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然后蛛网开始动了。不是一下子动的,是慢慢的。
那些绷紧的丝开始松,一根一根,一圈一圈,像有什么东西在咬。
我手腕上的松了,脚腕上的松了,腰上的松了,脖子上的也松了。
我扭动手腕,那些丝从骨头上滑下去,软塌塌的,像烂掉的绳子。我又扭了一下,手出来了。
脚也出来了,腰也出来了。我整个人从蛛网上滑下来,往下掉。
那个坑很深。我往下掉了很久,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响。
那些骨头在我身上撞,不知道是我的骨头还是别人的。
掉到底的时候,摔得很重,骨架摔散了。手骨飞出去,肋骨断了好几根,脊椎磕在石头上,咔的一声。
我趴在地上,好一会儿动不了。
然后慢慢把那些骨头捡回来,手腕接上,肋骨按回去,脊椎正过来。站起来。
坑很大,圆形的,像一口井。四周全是蜘蛛,密密麻麻的,趴在坑壁上,趴在地上,趴在头顶。
白的,黑的,花的,大的,小的,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米粒大。那些眼睛,亮的,红的,绿的全盯着我。
我站在坑底,周围全是蜘蛛。它们开始动了。
朝我爬过来。
密密麻麻的,像白色的潮水。从坑壁上爬下来,从地上爬过来,从头顶掉下来。我站着没动。
它们爬到我脚上,爬到我腿上,爬到我身上,爬到我脸上,爬进我眼眶里,爬进我嘴里,爬进那些没有肉的地方。
密密麻麻的,全身都是。
我嘴角笑了一下。然后它们开始退了。不是慢慢退的,是一下子全退了。
像潮水退潮,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从身上退下去,从脚边退下去,从坑底退下去,爬回坑壁上,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些眼睛全盯着我,但不敢动。血有用。我自己的血,从心口抽的,用命做引子的血。
它们认得那个味道。那个味道,是蛛神的味道。我身上有蛛神的东西。
那些蜘蛛,那些虫卵,那些吃了我九年的东西。它们怕我。不,它们认我。
我蹲下来,开始把嫁衣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先拿出来的是压胜钱。铜制小钱,七枚,用红绳串着。上面的星斗纹在黑暗里发着暗光,“斩鬼”两个字模模糊糊的。
我把红绳咬断,一枚一枚摆在坑底。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第一枚天枢,第二枚天璇,第三枚天玑,第四枚天权,第五枚玉衡,第六枚开阳,第七枚摇光。
摆好了,退后一步看。歪歪扭扭的,但大概像个勺子。
然后拿出针。绣花针,四十九根,用布包着,别在嫁衣褶子里。
一根一根取出来,针尖在黑暗里闪着寒光。
我蹲下来,一根一根插在坑底。插在压胜钱周围,插成一个圆圈。四十九根针,四十九个方向。
每插一根,心里念一遍:钉住你的脚,让你走不了。
钉住你的手,让你动不了。钉住你的身,让你逃不了。
钉住你的头,让你想不了。钉住你的心,让你活不了。
插完了,退后一步。那些针在黑暗里亮着,像一圈小小的围栏。
再拿出骨刺。鱼骨磨的,细细的,尖尖的,上面刻着“山鬼”两个字。我捏着骨刺,蹲下来,把它钉在北斗七星中间,天权星的位置。
钉下去的时候,坑底的石头发出一声细响,像骨头裂开的声音。我用力按了按,让它钉得更深。
再拿出微型偶人。一寸大小,桐木刻的,胸口扎着一根针。
我把针拔出来,对着偶人的心口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凉,从嗓子眼里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
然后把偶人放在骨刺旁边,头朝北,脚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