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蛛村(2/2)
我没回头。
一直往前走。
走过了那些新盖的房子,走过了那些灯火通明的路口,走过了那些喊叫的人群。
越走越偏,越走越暗,灯火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破。
终于,到了。
我家。
那座破旧的木屋,和九年前一模一样。
木头已经发黑,屋顶的茅草七零八落,墙上裂着缝。门虚掩着,上面挂着把生锈的锁。窗户用木板钉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它。
这么多年了。
我从来没想过会再回来。
平安站在我旁边,也看着它。
“姐姐,这是你家?”
“嗯。”我说,“也是你家。”
她没说话。
我伸手,把那把锁拧开。锁已经锈死了,一拧就断。
推开门。
里面有一股霉味,很重,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但借着外面的光,能看见里面的样子。
灶台,桌子,床,柜子。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落满了灰。
墙上挂着一些东西。我走近看——是画。我小时候画的画。用木炭画的,歪歪扭扭的,有山,有树,有人。还有一张,是我画的爹娘。很丑,但能认出来。
他们站在那儿,笑着。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到床边。
床还在,上面铺着草,已经发黑发霉。我把那些草掀掉,从柜子里翻出几件旧衣服铺上。
“平安,过来躺下。”
平安走过来,躺到床上。她的脸色很白,白得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
我把背包放下,拿出水和药。
“平安,吃药。”
她张开嘴,我把药喂进去,又喂了点水。她咽下去,喘了几口气。
然后她忽然咳起来。
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咳。她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抖。我扶着她,拍她的背。
咳着咳着,她捂住嘴。
有什么东西从她指缝里渗出来。
红的。
血。
“平安——!”
她把手拿开,看着自己掌心的那些红。愣愣的,像没反应过来。
我拿过毛巾,给她擦嘴,擦手。
“没事的,没事的,是正常的——”
话没说完,她又咳了。
又是一口血。
比刚才更多,更红,顺着她嘴角往下流,滴在衣服上,滴在床上。
我手忙脚乱地翻背包,拿出止痛针。
我撕开包装,找到血管,扎进去。
推完药,我把她抱在怀里。
“平安,平安……”
她靠在我身上,喘着气。一下一下,很急,像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久,那喘慢慢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张脸上全是汗,嘴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但她在笑。那种很轻的、很累的笑。
“姐姐。”
“嗯。”
“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小时候一样。
“平安。”
“嗯。”
“姐姐给你讲一个秘密好不好?”
她眨眨眼。
“什么秘密?”
我把她往怀里抱了抱。
“平安,你有一个很爱你的妈妈。”
她愣了一下。
“妈妈?”
“嗯。”
“可是……我小时候是孤儿啊。”
“不是。”我说,“你不是孤儿。”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解。
“你小时候,有妈妈。她非常爱你。只是……”
我顿了顿。
“只是她没办法带你。所以她拜托姐姐,把你带出村子。”
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妈妈去哪儿了?”
我看着她。
“她一直都在你身边啊。”
“在哪儿?”
“你看不见她。”
我说,“但她无处不在。风吹过来的时候,是她。雨落下来的时候,是她。花开的时候,是她。你开心的时候,笑的时候,想起什么的时候——都是她。”
平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我以后能见到她吗?”
“能。”
“什么时候?”
“等你见到她的时候。”我说,“她会在那儿等你。”
平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还有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姐姐,”她说,“你也会变成这样吗?”
我心里一紧。
“什么?”
“就是……”她想了想,“像妈妈一样。一直在身边,但看不见。”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
“会的。”我说。
“真的?”
“真的。”
“那平安以后也能见到姐姐?”
“能。”
“什么时候?”
“等你想见的时候。”我说,“只要你不忘记我,我就在。”
她想了想。
“那要是我忘了呢?”
我抱紧她。
“你不会忘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一直守着你。”我说,“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在。”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那平安以后也会一直守着姐姐的。”
我的眼泪下来了。
“好。”
她靠在我身上,不再说话。
窗外的灯火还在亮着,那些喊叫声已经停了。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
我抱着平安,看着窗外。
那五口棺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好。村长说的“祭品就该死”,不知道什么时候应验。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现在,她在我怀里。还活着。还说话。还记得我。
这就够了。
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平安的呼吸慢慢变浅了,变慢了。但她的手还抓着我的衣角,抓得很紧。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平安。”
她没应。但她的嘴角动了动,像在笑。
我抱着她,闭上眼睛。
我看着织布机,突然想到了我爹娘,好像看见他们拿着奶油蛋糕说“小祝儿,生日快乐,快来吃奶油蛋糕呀!”
看见爹娘惨死,十四岁生日的一切和刀一样刻进我的脑子。
“祝儿,听话……”娘声音轻“只有你,能穿。穿上,才能活。”
“祝儿,”娘抱住我,在我耳边用气声说,“别怨爹娘……活下去,才有以后。一定……要活下去。逃出去!”
我眼睛逐渐湿润“对不起爹娘我没能活下来,是我没有用,爹娘等我报完仇,我就来找你们,爹娘下辈子我还想做你们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