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不是最合適的(2/2)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岁的那个午后,书院西斋的梧桐树下。他偷藏了半本閒书在《论语》底下,正看得入神,头顶忽然传来温润的声音:“六殿下,《乡党》篇『食不语』何解”
他慌得书都掉在地上。拾起时,看见林清那双含笑的眼,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话:“读书如琢玉,偷工不得的。”
那种被洞悉、被拿捏、又因对方全然是为你好而生不出怨懟的滋味,时隔多年,竟在此刻重新从脊背升腾起来。
“学生……”萧承煜喉结滚动,垂下头,声音有些发颤,“领命。”
述职散去,眾人各归职司。
萧承焰在廊下追上六哥。
海风穿过庭院,吹得那株百年榕树簌簌作响,叶片在暮色中泛著墨绿的光泽。
“六哥,”萧承焰难得没叫戏謔的称呼,神色正经,“那图……你何时开始绘的”
萧承煜驻足,轻声道:“第三个月。那时我去瓷窑,吴师傅正在调釉。我问他配比,他摆摆手说『说不清,全在手感里』。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东西,写在纸上的永远只是影子,真正的魂魄,都在这些老师傅的手上、眼里、心里。”
他转过身,脸上带著半年来风霜磨礪出的沉静:“我听不懂他们的行话,看不懂他们的手势,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手艺都快绝了,还守著那些『祖传规矩』不肯变……但我想,至少该记住他们是谁。记住了,这半年才不算白来一趟。”
“可这担子太重了。”萧承焰眉头紧锁,“七十二行,近半濒危,你救得过来朝廷能拨多少银子那些老匠人愿不愿教年轻人肯不肯学这哪是一朝一夕的事——”
“救一个是一个。”
萧承煜打断他,那双从前总是想著如何逃课、如何推脱的眼睛,此刻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就像林大人说的——让该死去的,死得体面些;能让活的,活得好些。我不求全救,但求无愧。”
兄弟二人沉默並肩,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
最后一抹霞光正沉入海平面,港口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星子在深蓝的绸缎上。
那些光里,有糖寮彻夜熬糖的灶火,有织坊赶工织布的灯烛,有学堂挑灯夜读的烛光,也有匠作会那些老工坊里,老师傅就著油灯擦拭工具时,眸中映出的微光。
议事厅內,宫人已掌了灯。
江挽澜亲手为林淡换了盏新茶,氤氳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夫君觉得,六殿下可能担此重任”她轻声问。
林淡执壶的手顿了顿,清亮的茶汤注入杯中,声响清脆:“夫人不是早看出来了么这半年,他虽在功绩慢,可去的工坊最多,记的笔记最厚,听的牢骚也最全。”
他抬眼,目光似能穿透窗纸看见廊下那对兄弟:“今日这幅图非真心者,绘不出。非用心者,记不细。非有情者,不会在『金漆木雕仅存三人』旁,硃批颤抖。”
“是啊。”江挽澜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心怀天下者,方见微知著。只是这条路,比种蔗熬糖难上千百倍——要调和新旧,要平衡利弊,要在故纸堆里扒拉出还能发光的金子,更要从老匠人倔强的指缝里,接下那些滚烫的传承。”
“所以为夫才要推他这一把。”林淡饮尽杯中茶,声音低沉,“既已窥见深渊,便该学会填土造桥。躲在人后指点江山谁都会,真正捲起袖子跳下去修补裂隙……这才是为君之道。”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其实六殿下並非完全適合那个位置。他太仁厚,太易心软,有时甚至……有些天真。可放眼如今,我也找不出更合適的人了。”
江挽澜迟疑片刻:“不是还有八皇子么”
林淡转头看她,脸上露出“夫人你不是在逗我”的神情:“一个未满百日的襁褓婴儿,能不能平安长大尚且两说,將社稷重担寄望於他……”他摇摇头,“那才是真正的不智。”
夫妇二人相视而笑,笑声里却都带著几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