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洪水之后(2/2)
“我能。”
所有人目光转向会场最后一排。穿藏青西装的男人站起身,胸前挂着省报的记者证——是陈默川。他举起手机,屏幕却并未播放监控,而是平静道:“昨夜十点十七分,我在应急管理局做暗访,亲眼看见高远舟的秘书小周,把一张纸条塞进清洁阿姨的推车。那辆车,后来停在了沈昭棠办公室门口。”
刘书记接过话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纸页翻动声清脆如刀:“省纪委已调取监控,确认了这一过程。”
“省纪委的同志已经调阅了近三个月的物资流向。”刘书记的声音像铁锤敲钉,“安置点建材被替换成次品,救灾款被挪用去修领导家属楼,还有——”他扫了眼脸色惨白的高远舟,目光如刃,“有人试图用考核评优操控基层干部,干扰调查。”
“经省纪委批准,”刘书记合上文件夹的声响在会场里回荡,像一声落锤,“即日起对高远舟同志立案审查。”
几个穿便衣的人从后排站起,高远舟的膝盖重重磕在桌沿,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刚才还锃亮的皮鞋尖微微发抖,像风中枯叶。
会场陷入一片死寂。有人低头盯着桌面,有人悄悄收起手机。连空调的嗡鸣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
掌声是从魏书记那里先响起来的。他拍得很用力,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来,茶渍在文件上晕开,像一朵褐色的花。老张颤巍巍地站起来,佝偻的背挺得笔直,眼眶红得像浸了水:“好啊!这才是咱老百姓要的官!”
掌声像滚过田埂的麦浪,从第一排涌到最后一排。有人抹着眼泪鼓掌,有人站起来鼓掌,连刚才要发作的王科长都红着脸拍得双手通红,掌心泛着湿亮的光。
小兰站在侧幕条后,手里的台本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纸页散开,像被风吹落的羽毛。她望着台上那个脊背挺直的身影,想起三天前自己递流程单时的犹豫——原来不是沈昭棠“不起眼”,是她从未看过真正的光。
散会时,秋阳正透过玻璃穹顶洒进来,光斑落在她肩头,暖得像一层薄纱。沈昭棠收拾讲台上的稿纸,发现每页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写着备注:“安置点漏雨具体户数”“被截物资清单”,是她这三个月跑遍二十七个安置点记的笔记,墨迹被汗水晕开,像片模糊的地图,指尖抚过,还能触到纸面微微的凹凸。
“刚才的发言,比任何一篇报道都更有力量。”陈默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瓶温水,瓶盖已经拧开,是她习惯的温度。他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麦克风线勾乱的发丝,指腹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泪,温热的,像一缕风。
两人并肩走出会场时,穿堂风掀起沈昭棠的西装下摆,带着湿润的青草香,像雨后初晴的田野。她望着广场上正在清理淤泥的志愿者,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小铲子,笑得灿烂,像极了当年的阿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摸出来,屏幕上显示“组织二科”的来电。
“沈昭棠同志,恭喜你。”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经县委常委会研究,你已被列为副科级拟任人选。”
阳光晒得后颈发烫,她轻声念着:“副科……”指尖摩挲着听筒边缘,却没有笑。真正的职责,从不写在红头文件里。
她按下挂断键,目光落在广场边的公告栏上——那里贴着新的“防汛责任公示”,最下方“应急管理科负责人”一栏,还是空白。
风又起了,带着湿润的青草香。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朝办公室方向走去。
她知道,副科的任命通知很快会下来,但比那更沉的,是公告栏上即将填上的名字,是安置楼里老人期待的眼神,是所有在洪水里攥紧的手,终于等到了能牢牢回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