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暗流的源头(2/2)
他穿着件深灰色连帽衫,帽檐压得低低的,看见她就把手里的豆浆递过来:“热的,你最爱喝的那家。”
塑料杯外壁凝着水珠,温热透过掌心,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豆浆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像一层薄雾笼罩着坚定的轮廓。
沈昭棠把烟盒纸递过去,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李会计说转账支票被做了手脚。我想明天去开户行查流水。”
“税务稽查的工作证我借到了。”陈默川摸出两张证件,照片上的他戴着黑框眼镜,神情肃穆,“他们银行系统只认公对公查询。”他的拇指蹭过她冻红的指尖,触感温软,“昭棠,高远舟能坐到县委书记秘书的位置,背后关系盘根错节——我查到他大学导师的儿子在省财政厅,他岳父是市国资委退休干部,还有几条线牵到政法系统。”
“所以更要查。”她把证件收进包里,抬头时看见他眼底的担忧,“你怕了?”
“怕。”陈默川低头笑了笑,又抬起眼,目光像暴雨天里穿透云层的光,灼热而清晰,“但我更怕那些被洪水冲垮房子的村民,住在漏雨的临时安置点里,还得给贪官的豪车买单。”
第二天上午十点,两人出现在县农行的对公业务柜台前。
陈默川把税务稽查证推过去,语气从容得像是每天都在做这种事:“需要调取宏远建设8月15日那笔八百万的转账记录。”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脸色突然变了。
指尖在回车键上悬停了一秒,才缓缓按下。
她抬头看了眼监控,又低头:“两位稍等,我找主管确认。”
等待的间隙,沈昭棠注意到大厅角落的咨询台后,有个穿藏青制服的男人正盯着他们。
对方看见她的目光,猛地别开脸——是老秦,她大学室友的表哥,以前在社区做过志愿者,去年才调去银行。
“沈科长?陈记者?”老秦走过来时,额角沁着细汗,呼吸略显急促,“你们怎么在这儿?”
陈默川刚要开口,老秦已经抓住沈昭棠的手腕,力气大得发疼:“你们最好别查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发抖的尾音,“那笔钱……”他突然松开手,后退两步,喉结剧烈滚动,“我、我还有事。”
他转身时,沈昭棠看见他后颈有块紫红色的淤痕,像是被掐出来的,边缘泛着青,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下午三点,他们终于拿到了流水单。
八百万到账后,分四笔转入四个个人账户,最后一笔的收款方是“云江县兴发建材经营部”——这个名字让沈昭棠的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记得,兴发建材的老板上个月刚因虚开发票被查,公司早已停业。
“有人在洗钱。”陈默川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建材经营部是幌子,钱转几道手就洗白了。”
当晚,沈昭棠留在办公室整理资料。
台灯的光晕里,她翻到一本90年代的旧账本,泛黄的纸页间突然掉出张复印件——《特殊用途资金审批表》,申请人栏赫然签着“高远舟”三个字,日期是洪灾发生前三天。
她的心跳声在耳中轰鸣,像鼓点敲在颅骨内壁。
手背上的血管突突直跳,指尖冰凉。
手机拍照时,快门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刚把照片发给陈默川,窗外突然闪过一道车灯的光,惨白的光束扫过墙面,像探照灯搜寻猎物。
她迅速合上账本,却在抬头时看见对面楼层的一扇窗户——有个黑影闪过,窗帘被猛地拉上,布料摩擦的“唰”声仿佛就在耳边。
次日清晨,档案馆的冷气冻得人鼻尖发红,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管理员老张挠着后脑勺:“沈科长,你要的98年洪水档案,我昨天还核对过……”他翻出档案盒,抽出最上面的一页,“怎么变成白纸了?”
沈昭棠接过那张纸,手指捏得发疼。
空白的A4纸上,还残留着淡淡墨痕,像是被强氧化剂腐蚀过——有人比他们更早一步,销毁了关键证据。
“他们在害怕。”陈默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清晰,“害怕我们摸到更深处。”
回到办公室时,手机在包里震动。
匿名短信,只有一行字:“你已经越界了。”
沈昭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视网膜上浮现出重影。
她抽出笔记本,笔尖重重划过纸页,墨水洇开,像血滴渗入纸纤维:“不是我在越界,是规则早已腐烂。”
刚写完,手机再次震动。
陈默川的消息跳出来:“我查了宏远建设的工商内档。实际控制人……和高远舟关系密切。”
窗外的风掀起半开的窗帘,吹得笔记本哗哗作响,纸页翻飞如蝶。
沈昭棠望着屏幕上的字,突然想起洪灾那天,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老赵把最后一个孩子托上冲锋舟。
那时她以为,最难的是对抗天灾;现在才明白,比洪水更汹涌的,是藏在暗处的暗流。
而她,已经站到了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