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道貌岸然(2/2)
“没有。掌门说青城派不涉军务。”
“为什么不涉军务”
赵玉成愣住了。
“因为我不確定这仗谁贏。”司徒千钟把话挑明了,“若是大宋能守住川蜀,咱们自然还是大宋治下的名门正派,谁也挑不出毛病。可万一蒙古人打过来呢咱们要是替大宋卖了命,死了多少弟子姑且不论。蒙古人清算的时候,青城派便是头一个被拔的钉子。”
赵玉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来驳。
他知道掌门说的是实情。蒙古人破城之后的做法,整个川蜀都看在眼里。抵抗过的城池,鸡犬不留。主动开城的,秋毫无犯。这笔帐,傻子都算得清。
可他心里终究过不去那道坎。
“掌门,咱们是大宋的百姓。祖师爷在青城山开派立宗,用的是大宋的土地,吃的是大宋的香火。如今国难当头,咱们不出力也就罢了,若是暗中投靠蒙古人……传出去,天下武林如何看待青城派”
司徒千钟冷笑了一声,“老二,全真教那帮牛鼻子,丘处机当年跑到蒙古给成吉思汗讲道,全真教如今在北方的道观比咱们多十倍。天下武林说了他们什么谁骂他们通敌了”
赵玉成的脸白了。
这话太诛心了。全真教当年確实是靠著丘处机与蒙古大汗的关係,在北方遍地开花。这件事江湖上人人知晓,却没人敢公开指责。原因无他,全真教势大,谁骂就灭谁。
“天下的规矩,从来都是贏家定的。”司徒千钟把佛珠搁在案上,双手交叠在膝头,“谁贏了,谁就是正统。咱们要做的,是確保不管谁贏,青城派都能活下来。”
殿內沉默了许久。
孙伯年打破了沉默:“掌门,那这封信,咱们回不回”
“不急。”司徒千钟摇头,“现在回,太早了。蒙古人还没真正压到川蜀腹地来。咱们现在回信,他们会觉得咱们廉价,日后开价便低了。得等。等到蒙古人真的兵临城下,余玠撑不住的时候,咱们再出面斡旋,那时候的价码便完全不同。”
陈墨池竖起大拇指:“掌门师兄高明。奇货可居。”
赵玉成重重地坐回椅子上,不再说话。他脸上全是苦涩,可掌门的话一环扣一环,他反驳不了。
司徒千钟看了赵玉成一眼,换了个口吻:“老二,你別觉得我不仁不义。我也不想走这条路。可你替我想想,山上三百多口人,一大半是收养的孤儿,从小养到大,教他们武功,给他们饭吃。我要是头脑发热,带著他们去灌县替大宋卖命,死了一批又一批,到头来呢朝廷连一两银子的抚恤都不会给。”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將自己的私心裹在了义气的外衣里。
赵玉成长嘆一声,没接话。
余沧江在旁边听了半天,终於忍不住插嘴:“掌门,那叶无忌这边怎么办他在灌县扎根,咱们的商道……”
“这便是第二件事。”司徒千钟重新坐正身子,目光落在余沧江身上,“沧江,你在黑水部的事,杨烈那些兵都看见了。你的脸已经暴露。从今天起,你不许再下山。”
余沧江一愣:“掌门,弟子……”
“你什么都不用做。”司徒千钟的声音不大,但不容打岔,“你若是再在外头晃悠,被叶无忌的人认出来,青城派便会被拖下水。蒙古人那边的路也会断。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山上,闭门思过。谁来问,就说一直在山上练功,哪都没去。”
余沧江把拳头攥得发白,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他知道掌门说得对。可师弟沧水的仇就这么算了他不甘心。
“掌门,沧水师弟的仇……”
“仇要报,但不是现在。”司徒千钟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鷙,“叶无忌杀了沧水,这笔帐我记著。但帐要算在合適的时候。他在灌县根基未稳,四面受敌。不用我们动手,西羌人、李文德、蒙古人,排著队要他的命。咱们只需要坐在山上看著。”
孙伯年笑了:“掌门这叫坐山观虎斗。”
“观虎斗是一层。”司徒千钟又摸出一封信,递给陈墨池,“这个是昨日收到的。李文德的亲信送来的。你看看。”
陈墨池拆开信封,看了几行,眉毛扬了起来。
“李文德想让咱们出面,联络灌县周边的土豪乡绅,给叶无忌的屯田使绊子”
“不止。”司徒千钟伸出两根手指,“他开了两个条件。第一,咱们替他盯著叶无忌的一举一动,定期向合州送情报。第二,若是叶无忌在灌县招兵买马、私铸兵器,咱们提供人证物证,他便能以谋逆之名上报朝廷,调兵围剿。”
赵玉成忍不住了:“掌门,咱们又替蒙古人办事,又替李文德办事。到头来两边都知道了,咱们里外不是人!”
“老二,你急什么。”司徒千钟面无波澜,“我又没说要替李文德办事。我只是收了他的信。收信不犯法。至於做不做,那要看他出什么价。”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著山下那片被暮色吞没的田野。
“李文德给的条件太薄。他让咱们出人出力,只许了一个空头人情。这种买卖,不做。但信要留著。万一將来蒙古人撤了,大宋官府这边来盘查,这封信便是证据,证明咱们从头到尾都在替大宋卖过命。”
陈墨池竖起耳朵听著,越听越佩服。掌门这盘棋下得深。收了蒙古人的信不回,吊著他们的胃口;收了李文德的信不做,留著当日后的挡箭牌。两头的好处都不急著拿,两头的恶名也不沾。
“掌门,那叶无忌那边呢咱们总不能完全不理。若是他真的开了边市……”
“边市才是要紧事。”司徒千钟转过身,面色转寒,“他若是开了边市,西羌人的皮货铁器从灌县走,盐巴茶叶从灌县进,咱们青城派在这几条商道上的买卖便全完了。这才是咱们跟他的根本矛盾。什么杀师弟、报血仇,那都是面上的事。真正要命的,是银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但咱们不能自己出手。出手便是跟大宋官军为敌,名声臭了,蒙古人那边也会看轻咱们。得找人代劳。”
“找谁”孙伯年问。
司徒千钟走回太师椅前,坐下,重新捻起佛珠。
“川蜀一带,不止咱们一家门派。倥侗、点苍,这些都是坐山吃山的。叶无忌在灌县开了边市,动的不光是咱们的饭碗,是整个川蜀武林的饭碗。到时候我出面牵头,联合几家门派,以维护商道秩序的名义,给叶无忌添堵。面上是江湖规矩,实际上是掐断他的財路。他在灌县没了进项,光靠那几千担粮食,撑不了三个月。”
赵玉成听完这番话,沉默许久。
他终於开口了:“掌门,你这些年……变了很多。”
司徒千钟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变了。是天变了。”
赵玉成站起身,抱了抱拳,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殿门。他步伐沉重,脊背有些佝僂。
孙伯年看著赵师兄的背影,搓了搓手,凑到司徒千钟跟前压低嗓门:“掌门,老二那个性子,不会出去乱说吧”
司徒千钟转著佛珠,三角眼半睁半闔。
“他不会。他只是心里过不去。给他点时间。”
顿了一拍。
“不过你让人盯著他。別让他下山。”
孙伯年点头应是,脸上的笑意没变过一丝一毫。
陈墨池把两封信收好,贴身藏在內衫里。他临走前回头看了余沧江一眼。余沧江站在原地,双拳紧握,脸上满是不甘。
“沧江。”陈墨池叫住他。
“四师叔。”
“你师弟的仇,急不得。掌门说得对,让別人去送死。咱们只管在山上等消息。”
余沧江咬了咬牙:“四师叔,弟子只怕叶无忌在灌县站稳了脚,到时候想动他便难了。”
陈墨池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站不稳的。灌县那地方,四面都是敌人。他叶无忌再能打,也只有一双手。一个人能顾得了几头”
余沧江没接话。
夜色渐深,偏殿里只剩下司徒千钟一人。
他將佛珠搁在案上,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檀木匣子。匣子里整整齐齐码放著十几封书信。有的来自合州,有的来自临安,有的没有落款,只用不同顏色的火漆封口。
他將汪德臣那封信放在最底层,李文德那封放在中间。
然后合上匣子,推回暗格,拉上帘布。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山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噹作响。
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半边脸,青城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起伏绵延。
他在这座山上住了四十年。从一个跑腿的小道童,熬到了掌门的位子。他太清楚一件事:这世上没有千年的王朝,只有千年的山门。
王朝会换,山不会。
他要做的,便是让青城派的招牌,比任何一个王朝都活得长。至於那些百姓、那些厢兵、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无名尸骨——
跟他有什么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