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镜渊双烛》(2/2)
她记得自己把那份条款甩在王钢蛋面前时,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在看完条款后,沉默地点了点头,说:“收到。符合流程附件C第7条补充义务。接送地点、时间、对接人信息,请提供。”
没有抱怨,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像一个被输入指令的机器人。
她当时只觉得庆幸,庆幸找到一个免费、守时、绝不会多嘴的“工具”。她甚至刻意在部门里表现出对王钢蛋的厌恶和打压,以确保这份“耻辱”的依赖不被任何人察觉,也为了提醒自己,这只是个交易。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沉默的“工具”,会在她女儿的生命里刻下如此深的印记。
朵朵以前是个被宠坏的小公主,任性、娇气。自从“钢蛋叔叔”出现后,变化是缓慢而惊人的。朵朵不再动不动就哭闹,说话变得有礼貌,甚至会主动收拾自己的小书包。有一次,她加班到深夜回家,发现朵朵竟然自己洗漱完毕,乖乖躺在床上,床头灯下放着一张抄写得工工整整的纸条: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
她愣住了,问朵朵谁教的。朵朵眨着大眼睛:“钢蛋叔叔教的呀!叔叔说这是规矩,好孩子都要学的!” 语气里充满了对“钢蛋叔叔”的崇拜和信赖。
那一刻,卢雅丽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是震惊?是嫉妒?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感激?她偷偷去查了,那是《弟子规》。王钢蛋,这个在她眼里毫无温度、只懂规则的机器,竟然在用最古老的方式,教她的女儿做人的道理?而且,一教就是五年,风雨无阻,沉默无声。
这份认知,像一根柔软的刺,扎在她坚硬的心脏深处,时不时带来一阵隐秘的刺痛和难以启齿的羞耻。她需要他,依赖他,却又必须践踏他,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体面和掌控感。
“啪!”
一声脆响,将卢雅丽从纷乱的回忆中惊醒。她低头,才发现自己因为太过用力,指甲竟然将紧握在手中的塑料相框边缘,掐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照片里朵朵灿烂的笑容,在那道裂痕旁,显得格外刺眼。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相框丢回抽屉最深处,用力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不行!不能想!工作!她需要工作!
她粗暴地抓起桌上那份并购案风险评估报告,用力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在她眼前跳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王钢蛋脸上那两道指痕,如同烙印,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他明天还能去接朵朵吗?朵朵看到他脸上的伤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不来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慌,甚至超过了报告里的风险系数。她烦躁地一把将报告摔在桌上!昂贵的纸张散落开来。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持续的震动。不是电话,是直播平台APP的特别提醒——她设定的开播前十分钟闹钟。
卢雅丽的身体瞬间僵住。脸上那副冰冷、烦躁、愤怒的女王面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带着深深疲惫的空白。几秒钟后,一种职业化的、近乎条件反射的“活力”开始在她眼中凝聚。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办公桌上那块充当补妆镜的金属笔筒的反光,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用手指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努力挤出一个练习过千百次的、标准而富有亲和力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在无人看见的瞬间,显得如此空洞和勉强。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花花绿绿的直播APP图标。当手机前置摄像头亮起,屏幕里映出她那张经过昂贵化妆品修饰、此刻正努力绽放着“Lily卢”专属温暖笑容的脸时,她深吸一口气,用刻意拔高的、充满元气的声音对着屏幕说道:
“哈喽宝宝们!Lily卢上线啦!今天有点小迟到,让大家久等啦!先给大家发个小红包赔罪哦!今天要给大家安利一款超级无敌好用的……”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直播间的活力。然而,在无人看见的办公桌下,她那只没有拿手机的手,正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着血丝的印记。办公桌光滑的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此刻分裂的影像——上半身是笑容灿烂的“精致妈妈”主播Lily卢,下半身那只紧握的拳头,却泄露着88楼女王卢雅丽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与无法言说的疲惫。
88楼办公区的喧嚣在卢雅丽的雷霆之怒后,被强行压制成一片虚假的平静。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却掩盖不住空气中残留的紧张和无数道隐晦的视线。
林秀依旧僵在自己的工位上,眼泪无声地流淌,滴落在键盘的空格键上。巨大的愧疚感和对王钢蛋的担忧,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偷偷地、飞快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王钢蛋。
他坐得笔直,侧脸对着她这边。日光灯惨白的光线,清晰地勾勒出他下颌线的轮廓,也清晰地映照着他左右脸颊上那两道尚未消退的红肿指痕。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场将他推上风口浪尖的风暴从未发生。
只有林秀注意到,他握着鼠标的右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到极致,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鼠标在垫子上,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着。一下,又一下。那细微的颤抖,像无声的电流,击穿了林秀的心防。他不是没有感觉!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沉默地承受着一切,保护了她。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陈胖子的污蔑和卢雅丽的冰冷更让她心痛。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涌上的哽咽。
“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旁边响起。是扫地刘姐。她不知何时已经拖到了王钢蛋工位附近,浑浊的老眼看了看王钢蛋挺直的、沉默的、带着指痕的背影,又看了看林秀那边无声流泪的侧影,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规矩……规矩……规矩害死人哦……作孽……” 她拿起抹布,在王钢蛋那异常干净整洁的桌角边缘,格外用力地、反复擦拭了几下,仿佛想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渍,又仿佛是一种无言的、笨拙的安慰。
王钢蛋似乎毫无所觉。他的目光依旧凝固在屏幕上。只有那紧握鼠标的、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并非如表面般平静无波。他挺直的脊背,在88楼恒温恒湿的冰冷空气里,在周围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中,如同一面沉默的、伤痕累累却依旧固执竖起的盾牌。
总监办公室厚重的门扉紧闭,将里面那个分裂的、在直播镜头前强颜欢笑的世界彻底隔绝。门外,是键盘敲击的冰冷乐章,是无声流淌的泪水,是指痕见证的沉默担当,是浑浊老眼里洞悉世事的叹息。88楼的日光灯,冷漠地照耀着这一切,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细长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