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泰乐彻底断绝关係(2/2)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混合著期待和恶意的光芒,母亲显然在等著,等著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被激怒,被点燃,像一个疯子一样跳起来咒骂,用最恶毒的语言互相撕咬。
泰乐往前走了一步,踩在油腻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走到床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那张散发著污秽气息的床铺。
她低头看著母亲。
女人的脸颊深陷下去,颧骨像刀削一样凸起,头髮油腻地贴在头皮和额角上,有几缕纠缠著黏在汗湿的脖子上。
薄毯下露出的肩膀和手臂,瘦骨嶙峋,皮肤鬆弛地耷拉著,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和不知名的抓痕。
儘管瘫痪在床,儘管靠那些烟雾麻痹神经,她身上那股根深蒂固的戾气却丝毫未减,反而像是被这病痛和绝望的环境发酵得更加浓烈刺鼻。
“你……”
泰乐的声音有些发紧,带著长途飞行后的沙哑,但异常平静,听不出多少波澜,“你看看你自己,怎么……怎么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了”
这种平静显然大大出乎了母亲的预料。
她脸上的嘲弄瞬间凝固了一下,像是精心排练的剧本被意外打断了台词。
她愣了一下,隨即那凝固的嘲弄迅速转化为一种更为猛烈的怒火和反击的衝动。
她那乾裂发紫的嘴唇猛地哆嗦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受伤母兽,发出粗重的喘息:
“你有资格教育我
你就不颓废
你在华国这一年里是怎么过的,你自己知道!
你以为你是谁
出了趟国就高贵了
呸!”
她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溅,落在她自己胸前的毯子上,“华国男人怎么样
那些黄皮猴子!
你是不是一个一个轮流尝过了!
滋味怎么样
嗯
是不是比这里的黑鬼白皮更带劲
你这副样子,除了张开腿让人睡,还能有什么本事挣饭吃!”
这些话恶毒、骯脏、带著强烈的侮辱意图。
它们像淬了毒的飞鏢,瞄准了泰乐最敏感、最不愿触碰的自尊。
在过去,任何一句都足以让泰乐瞬间暴怒,陷入歇斯底里的反击。
母亲的眼神死死盯著泰乐的脸,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扭曲的弧度,那是一种病態的期待,期待看到她崩溃,看到她尖叫,看到她重新落入那种彼此毁灭的、熟悉的泥潭节奏中去。
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的女儿永远跟她捆在一起,谁也逃不开这骯脏的宿命。
然而,泰乐的脸色只是微微白了一下。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看著床上那张因愤怒和期待而扭曲的脸,看著那双浑浊眼睛里闪烁的、近乎疯狂的恶意,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从下飞机那一刻就开始翻腾的所有情绪。
恐惧、厌恶、那点可怜的、被血缘强拽出来的责任,还有此刻被严重羞辱的愤怒。
都结束了。
泰乐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带著房间里的污浊,却仿佛也吸走了胸腔里最后一丝被捆绑的力气。
然后,她慢慢地吐了出来。
肩膀似乎也隨之塌陷了一些,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彻底的、尘埃落定的卸力。
她没有再看母亲的眼睛,而是垂下目光,拉开自己隨身背著的那个不大的帆布挎包的拉链。
帆布包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点旧,是她常用的那个。
她从里面摸索出一个薄薄的钱夹。
钱夹是普通的皮革材质,边缘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跡。
她打开钱夹,里面整齐地夹著一些现金。
美金和华幣都有,分开放著。
她的手指抽空了里面的所有现金——三张一百美元面额的绿色钞票,还有些零散的二十、十块和五块的。
她把那三张一百美元的钞票拿了出来,剩下的零钱放回了钱夹。
泰乐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床边。
她没有弯腰,没有递给母亲,甚至没有再多看那张错愕的脸一眼。
她只是手臂往前一送,手腕轻轻一抖。
三张崭新的、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显得硬挺而耀眼的绿色钞票,脱离了泰乐的手指,像三片失去生命的叶子,飘落下来。
它们没有飘远,一张落在了母亲那盖著薄毯的、微微起伏的小腹上,另外两张则滑落到了床铺边缘皱巴巴、沾著不明污渍的床单上。
钞票的绿色在那个污秽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异常刺眼。
泰乐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板上钉钉的事实:
“既然你心里是这么看我的,”她的目光终於抬起来,平静地扫过母亲那张因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僵住的脸,“那也行。
这钱,够你抽一阵子了。
就当买断。”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珠砸在凝固的空气里:“我走了。
以后再不会回来看你。
你好自为之。”
说完,泰乐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给床上那个女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无论是谩骂、挽留还是別的什么。
她利落地转身,帆布包在她转身时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直接踩过那油腻的地板,一步就跨出了那扇敞开的、如同地狱入口的门扉。
“呃……”床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抽气声。
泰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滯。
她跨出门槛,反手抓住了门板外侧冰冷粗糙的边缘。
“泰……”身后传来一个更加破碎、含混的音节,似乎是想叫她的名字,但只发出了一半的气音。
那声音里似乎挣扎著想要冒出点什么,是咒骂
是惊恐
还是……一丝从未有过的、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慌乱
泰乐没有回头。
她没有兴趣,也没有力气去分辨那是什么。
她只是用力地,將身后那扇散发著腐朽、墮落和绝望气息的木门,朝著那线昏黄的光亮和母亲那张可能依旧定格在惊愕中的脸,狠狠地、彻底地,拉拢关上。
砰!
並不响亮,却异常沉闷决绝的一声。
木门撞击门框,震落了一些门框上的灰尘。
那线昏黄的光,彻底消失在门缝之外。
走廊重新陷入近乎完全的黑暗,只有远处楼梯口泄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
声音隔绝了。
但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似乎还顽固地縈绕在泰乐的鼻腔里,紧紧附著在她的衣服纤维上。
她站在黑暗的走廊里,背靠著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墙壁,一动不动。
刚才强撑的平静像潮水般迅速褪去,身体里的力气仿佛也在那道关门声中被瞬间抽空。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疲惫感,混杂著解脱般的虚脱,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刺痛,从心臟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席捲了四肢百骸。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臟剧烈而不规则的跳动声,咚咚咚地撞击著肋骨,在死寂的走廊里无限放大。
黑暗中,她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
不是想哭,只是喉咙深处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和噁心感,让她几乎要乾呕出来。
胃里空空的,但那股翻搅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她死死捂住嘴,用力吞咽了几下,强行將那股不適压了下去。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著。
就这么靠著墙,在浓稠的黑暗和死寂里,泰乐站了很久。
久到双腿开始发麻,久到走廊尽头那点微弱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直到外面街道上隱约传来几声醉汉的喧譁和汽车驶过的噪音,穿透了破败的墙壁,才將她从那种近乎凝固的状態中惊醒。
她深吸一口气,走廊的空气虽然也带著霉味和灰尘,但相比门內,已是天堂。
她终於放下捂著嘴的手,在牛仔裤上用力擦了擦,仿佛要擦掉沾染上的无形污秽。
然后,她挺直了背脊,儘管那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吃力。
迈开脚步,高跟鞋踩在腐朽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迴响,一步步走向楼梯口那点微弱的光亮。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