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密室深谈·棋局布(2/2)
赤霄动了。
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宽大的手掌摊开,掌心向上,递到了云昭面前。
火折子微弱的光晕下,云昭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赤霄摊开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小片东西!
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的深褐色皮革碎片!一面粘着深褐色的干涸血渍!另一面,那烙印其上、扭曲盘绕的蟒纹一角,在火光下狰狞毕现!
正是她白日里在栖梧院混乱中捡到、又在刚才潜入密室前还紧紧攥在手里的——那片玄鳞卫的刺青碎片!
它…怎么会在他手里?!是刚才在假山外混乱中掉落的?还是…他早就发现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云昭!袖中毒针的冰冷触感此刻也变得滚烫!身份彻底暴露!最后的底牌也被掀开!再无退路!
她的身体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袖中的毒针已经滑至指尖,只需要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刺入眼前这具魁梧身体的要害!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赤霄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云昭紧绷的身体和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他摊开的手掌,没有收回,也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就在云昭的杀意即将爆发的前一秒——
他摊开的手掌,极其随意地、如同丢弃垃圾般,轻轻向前一抛!
那片带着血渍和刺青的皮革碎片,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落向云昭!
云昭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接住!皮革碎片带着赤霄掌心的余温,落在她冰冷的掌心,那狰狞的蟒纹一角,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
赤霄这个动作,完全出乎了云昭的预料!他这是什么意思?归还证据?示好?还是…更深的陷阱?
不等云昭从这巨大的惊愕和混乱中理出头绪,赤霄那冰冷得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在狭窄的甬道里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云昭耳膜上:
“王爷有请。”
云昭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赤霄的目光越过她,似乎投向甬道深处那秘库的方向,又似乎只是穿透了石壁。他继续用那毫无波澜的语调说道:“太子殿下三日后于东宫设宴,为王爷与王妃‘接风洗尘’。”
东宫设宴!太子赫连珏!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白日里东宫那场充满机锋的“小宴”还历历在目,太子那伪善笑容下的冰冷杀意几乎不加掩饰!三日后正式的“接风宴”,绝对是一场鸿门宴!
赤霄的目光重新落回云昭脸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此刻似乎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解读的微光,快得如同错觉。他最后吐出几个字,声音依旧冰冷,却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
“宴无好宴,王妃…早做打算。”
说完,他竟然不再看云昭一眼,那堵在甬道出口的魁梧身躯,极其自然地、无声无息地向侧面退开一步!
这一步,恰到好处地让开了狭窄的通道,露出了外面被夜色笼罩的假山轮廓和清冷的月光!
让路?!
云昭彻底僵在原地!赤霄这一连串的行动——归还刺青碎片、传达消息、警告提醒、最后侧身让路——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明明可以轻易将她拿下,交给玄鳞卫或者太子,立下大功!为什么选择放她走?还提醒她东宫设宴的危险?萧珩的授意?还是…他个人的选择?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她脑海中翻滚炸裂!袖中的毒针依旧冰冷,但那股孤注一掷的杀意,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硬生生打断,悬在半空,无处着落。
赤霄侧身让开后,便如同入定的石佛,垂手而立,目光低垂,看着脚下的地面,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仿佛他只是这甬道里一块沉默的石头。他高大的身影融在出口的阴影里,不再构成阻碍,却也带来一种无形的、更沉重的压力。
云昭攥紧了掌心中那片带着血渍和刺青的皮革碎片,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那点刺痛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收束。
走!必须立刻离开!
无论赤霄出于何种目的,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转机,此地都绝非久留之地!东宫设宴的消息,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不再犹豫,将所有的惊疑和杀意强行压下,身体紧绷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戒备地向上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侧身而立、低垂着头的赤霄,袖中毒针蓄势待发,防备着他任何可能的突袭。
赤霄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改变。
终于,云昭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身体完全移出了狭窄的甬道,站在了假山石林的阴影里。夜风带着寒意拂过她汗湿的后背。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甬道口阴影中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然后猛地转身,不再回头,将速度提到极致,如同受惊的夜鸟,借着假山和树影的掩护,朝着栖梧院的方向疾掠而去!
冰冷的夜风刮过脸颊,带着假山石林特有的土腥气。云昭一路疾奔,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落地都轻如狸猫,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栖梧院那破败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如同一个蛰伏在黑暗中的怪兽。
她如同鬼魅般滑到院墙根下,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无法平息血液里奔涌的惊涛骇浪。她摊开紧握的右手。
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形血痕。那片深褐色的刺青碎片,粘着干涸的血渍,静静地躺在汗湿的掌纹里。蟒纹的鳞片在稀薄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如同活物般扭曲盘绕。
赤霄…他到底是谁?是萧珩的影子?还是玄鳞卫的暗桩?他归还这碎片,是警告?还是…某种无法言说的立场?
“宴无好宴,王妃早做打算。”
他那冰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太子赫连珏…三日后东宫…那绝对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杀局!是针对萧珩?还是…主要针对她这个“南诏细作”?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冲撞。玄鳞卫秘库中的地图、名册、毒药…柳如眉的弃子身份…铁面那深不可测的警告眼神…赤霄诡异莫测的态度…还有萧珩那张隐藏在纨绔面具下的、深不可测的脸…
所有的线索,如同一张巨大而混乱的蛛网,将她紧紧缠绕。而她自己,仿佛就是网中央那只被无数冰冷视线注视的猎物。
云昭深吸一口气,将那片刺青碎片紧紧攥回掌心,尖锐的棱角带来清晰的痛感。恐惧和混乱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冰冷决绝。
她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翻过低矮的院墙,如同落叶般飘回栖梧院破败的屋内。翠微依旧在隔间沉睡着,发出不安的呓语。
云昭走到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她吹熄了那盏油灯,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只有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如同淬了寒冰的星辰,锐利、冰冷,翻涌着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丝沉静。
她需要计划。一个足以在太子赫连珏的东宫杀局中,撕开一条生路,甚至…反戈一击的计划!
寂静的黑暗中,云昭的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袖中那根冰冷淬毒的银针。针尖的寒意,仿佛能刺穿这令人窒息的夜色。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极其轻微、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叩击声,如同鬼魅的低语,突然从她身后紧贴着的墙壁内部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