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如夫人骄·下马威（1/2）
栖梧院的晨光，总是带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冷湿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肩头。破窗纸挡不住寒意，更挡不住那一道道或明或暗、粘腻如毒蛇般窥伺的目光。
云昭坐在那张瘸腿方桌旁，手里捏着一小块硬得硌牙的粗面饼，小口小口地啃着。冰凉的饼屑刮过喉咙，带着陈粮特有的霉味。翠微捧着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站在角落里，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瑟缩，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缩进墙壁里，避开这无处不在的压抑。
一阵刻意放重、带着凌人气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毫不客气地踏碎了栖梧院清晨的死寂。那声音，比昨日春桃来时更张扬，更刺耳，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恶意。
水红色的裙角在破败的院门口一闪，如夫人柳如眉，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如同巡视领地的孔雀，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簇新的玫红锦缎袄裙，头上珠翠摇曳，脸上敷着厚厚的粉，嘴唇涂得鲜红。只是那眉眼间的刻薄和戾气，再厚的脂粉也遮掩不住。
她身后，昨日那个嚣张的春桃，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托盘中央，放着一个极其考究的青玉缠枝莲纹盖碗，碗盖边缘，袅袅地逸散出几缕温热的茶烟。
柳如眉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直直刺向桌旁安静啃饼的云昭，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恶毒笑容。
“哟，昭姑娘这早饭，吃得可真是‘清雅’啊。”她声音拔高，带着夸张的怜悯，每一个字都像裹了蜜的刀子，“啧啧啧，瞧这粗面饼子，硬得能砸死狗吧？还有这清汤寡水…知道的，说你是咱们王爷的‘贵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王府苛待下人呢！”
她身后的丫鬟婆子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声。
云昭放下手中那半块饼，缓缓站起身，脸上迅速堆积起那副惯用的、怯懦惶恐的面具，手指不安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声音细弱蚊蚋：“夫…夫人…早膳很好…云昭不敢…”
“不敢？”柳如眉嗤笑一声，扭着腰肢向前逼近两步，那股浓烈的脂粉香气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尖锐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云昭胃里一阵翻腾。她停在云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眼神里的轻蔑和恶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我看你不是不敢，是天生贱骨头，就配吃这些猪狗食！”
她猛地一扬手，指向春桃捧着的那个青玉盖碗，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瞧瞧！这才是人该喝的东西！上好的雨前龙井，用的是城外玉泉山新汲的雪水！是王妃姐姐体恤我伺候王爷辛苦，特意赏我的！整个王府，也就那么几两！”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云昭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嘴角的恶意更深了，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
“不过嘛…本夫人心善，看你可怜。这头道茶，赏你了！”
她话音一落，身后的春桃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挂着和主子如出一辙的恶毒笑容，将那个精致的青玉盖碗，直直递到了云昭鼻子底下。
盖子半开着，温热的茶汤色泽清亮，碧绿的茶叶舒展沉浮，一股清雅的茶香幽幽散开。然而，在这股茶香之下，云昭那经过无数次生死锤炼、对毒物异常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甜腻气息！
赤蝎草的腥甜！混合着至少两种以上麻痹神经的毒素！
这根本不是什么雨前龙井！这是一碗精心炮制的、能让人在痛苦中缓慢死去的毒汤！
“喝啊！”柳如眉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尖锥，刺破空气，“怎么？南诏来的下贱胚子，连王妃娘娘赏的茶都敢嫌弃？还是说…你只配喝你那个破食盒里的馊水？嗯？！”
她身后的仆妇们也跟着起哄：
“就是！给脸不要脸！”
“夫人赏茶是天大的恩德！还不快跪下谢恩！”
“南诏贱种，装什么清高！”
翠微吓得脸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磕头：“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我家姑娘…我家姑娘身子弱，受不得茶性…”
“闭嘴！这里哪有你一个贱婢说话的份！”春桃厉声呵斥，一脚踹在翠微肩头，将她踹倒在地。
柳如眉看都不看翠微，那双淬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云昭，鲜红的嘴唇开合，吐出的话比毒蛇更冷：“本夫人再说最后一遍——喝、了、它！”
她猛地抬手，染着鲜红蔻丹的尖利指甲几乎戳到云昭脸上：“还是说…你想让本夫人‘亲自’喂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栖梧院里，只剩下柳如眉粗重的喘息和仆妇们幸灾乐祸的低笑。
云昭垂在身侧、被宽大袖袍完全遮掩住的右手，几根手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指间，那根淬着“三步阎罗”混合毒粉的银针，冰凉刺骨。
她缓缓地、像是承受不住巨大压力般，抬起了头。那张脸上，依旧是毫无血色的苍白，依旧是惊惶无助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如同受惊的小鹿。她看着眼前那碗散发着致命清香的毒茶，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她颤抖着，伸出了双手。那双手，纤细、白皙，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仿佛连一个茶杯都捧不住。她怯生生地、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破碎：
“夫…夫人息怒…云昭…云昭不敢…谢…谢夫人赏茶…”
她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温热的青玉杯壁时，似乎因为恐惧过度，猛地痉挛般一抖！
宽大的袖口随着她手臂抬起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向下滑落了一瞬，正好拂过杯口上方飘散的热气。
就在这电光火石、无人能察觉的瞬间！
一点细微得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粉末，从她袖口深处，精准地、悄无声息地飘落，瞬间消融在碧绿的茶汤里，无影无踪。完成这一切，她的手指才真正“抖抖索索”地捧住了那个青玉盖碗。滚烫的杯壁灼着她的指尖，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只是惶恐地看着柳如眉。
柳如眉看着云昭这副“认命”的窝囊样子，看着她捧起那碗加了料的“好茶”，脸上终于露出了志得意满的、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和即将看到猎物毒发惨状的期待。
“这就对了！”她得意洋洋地扬着下巴，鲜红的嘴唇开合，吐出最恶毒的诅咒，“南诏来的贱种，就该认清自己的本分！只配喝这洗脚水！给本夫人喝！一滴都不许剩！喝！”
云昭捧起茶杯，凑到唇边。温热的茶气氤氲了她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冰封万里的寒芒。她微微启唇…
“住手！”
一声隐含怒意的低喝，如同惊雷，骤然在栖梧院门口炸响！
所有人都是一惊，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瑞王萧珩，不知何时竟站在了那破败的院门口！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略显轻浮的锦袍，只是头发有些散乱，眼神惺忪，身上还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脚步也有些虚浮，显然刚从宿醉中醒来。他一手揉着额角，眉头紧锁，满脸写着不耐和被人打扰清梦的暴躁。
“吵什么吵！大清早的，嚎丧呢？还让不让本王睡觉了？”他骂骂咧咧地走进来，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翠微，扫过被丫鬟婆子簇拥、一脸刻薄相的柳如眉，最后落在捧着茶杯、泫然欲泣的云昭身上，眼神里满是烦躁和不屑。
柳如眉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化为更深的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强挤出一丝笑容，扭着腰迎上去，声音腻得能滴出蜜来：“王爷~~您怎么到这种腌臜地方来了？仔细污了您的眼！妾身不过是好心，看昭姑娘可怜，赏她碗茶喝…”
“茶？”萧珩打了个大大的酒嗝，浓重的酒气喷了柳如眉一脸。他醉眼朦胧地瞥了一眼云昭手中的青玉盖碗，嗤笑一声，脚步踉跄地走过去，一把从云昭手中将那茶杯夺了过来！
云昭像是被吓坏了，手一松，茶杯被萧珩轻易拿走，身体却配合地晃了晃，仿佛随时会晕倒。
“啧，雨前龙井？还是玉泉雪水？”萧珩晃了晃杯中的茶汤，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醉醺醺地嘟囔，“香倒是香…就是闻着…嗝…有点怪味儿…”他像是嫌弃般，随手将茶杯往旁边一递，正好递到春桃面前，“赏你了！替你们夫人…嗝…好好尝尝！”
春桃猝不及防，看着那杯被塞到眼皮底下的茶，脸都吓白了，下意识地看向柳如眉。
柳如眉脸色剧变，厉声喝道：“王爷！这是王妃姐姐赏妾身的！怎么能给一个贱婢…”
“本王赏的！怎么？本王的话不管用？”萧珩猛地一瞪眼，酒气混着一股突如其来的戾气，竟让柳如眉心头一悸，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他不由分说，将茶杯硬塞进春桃手里，命令道：“喝！给本王喝！”
春桃捧着那杯滚烫的茶，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手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如纸，求助地看向柳如眉：“夫…夫人…”
柳如眉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不敢公然违抗醉酒的萧珩，更不敢让春桃当众喝下那杯加了料的茶！一时间竟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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