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至高至明月(2/2)
庄超英摇摇头,“老吴没这么说,是我自己猜想的。”
一句话,像一块石子投进黄玲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家中父母向来一碗水端平,从未因为她是女儿就少了半分疼惜与看重,在庄超英说这句话之前,她丝毫往“重男轻女”这四个字上想过。此刻听丈夫一语点破,她先是愣了愣,隨即忍不住惊嘆他心思的细腻——原来那些藏在“为你好”“求安稳”背后的盘算,竟还有这样一层不为人知的缘由。
思绪一转,她又想起庄家当年的旧事。那年政策下来,留城的名额只有一个,公婆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机会给了最小的儿子,硬是让年纪相仿的女儿庄樺林揣著铺盖卷,去了千里之外的乡下插队。黄玲这么一想,她心里顿时就透亮了,原来吴建国的犹豫与妥协,张阿妹的精明与偏袒,都不是没有来由的。
黄玲重新拾起绒线,鉤针在指尖翻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低著头,目光落在渐渐成形的花样上,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她忽然就理解了吴建国和张阿妹在孩子花费上的那些斤斤计较——吴建国和张阿妹是半路夫妻,带著各自的孩子凑成一个家,日子本就过得磕磕绊绊,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可她和庄超英是结髮原配,没有那些扯不清的弯弯绕绕,不也一样时常因为婆家的各种事端,红过脸、冷战过、吵得不可开交吗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经书上的字,怕是字字都沾著烟火气的无奈。
黄玲手中的鉤针驀地停住,指尖的绒线松松垮垮地垂落,一句诗毫无徵兆地撞进她的脑海里——“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她怔怔地望著窗欞外的夜色,一时竟有些恍惚。这句话是在旧小说里看来的,书页泛黄,字跡都有些模糊,她不过是隨手翻了翻,竟这般牢牢地记到了现在。此刻念起,只觉得这十四个字,像一把细瓷勺子,轻轻舀起了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吴建国和张阿妹是半路夫妻,日子过得磕磕绊绊,算计里掺著几分不得已;她和庄超英是结髮原配,可这些年,为了婆家的琐事,为了柴米油盐的磋磨,不也有过相看两厌的时刻吗明明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人,隔著的,却可能是一整条巷子的距离。
正出神间,一串爆竹突然在不远处的巷口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瞬间撕破了夜的寧静。紧接著,更多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有的清脆短促,有的绵长热烈,像是在为即將到来的年节预热。淡淡的硝烟味混著苏城冬日湿冷的空气,在狭长的小巷里瀰漫开来,飘进各家各户的窗欞。
黄玲抬起头,望著远处夜空,她这才恍然想起,原来1982年的春节,已经近在眼前了。只是这喜庆的鞭炮声里,却衬得巷子里的那些心事,愈发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