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修罗场(1/2)
清早,小小的宅院,清致静謐。
姜幼寧净了手,在中堂前的香炉里插上了一炷香。
青烟裊裊升起,清幽的檀香缓缓在屋內散开。
今儿个是四月初一。
转眼,她离开上京已经一个月有余。
这是她活到二十一岁,过得最自在的日子。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姜姑娘。”
杜景辰登了门。
“杜大人今日怎么得空”
姜幼寧回身瞧见他,弯起漂亮的眉眼笑了笑。
许是每日心情好吧。她巴掌大的脸儿似晕染著淡淡的光晕,黑黝黝的眸莹亮剔透,整个人瞧著神采奕奕,比在京城时多出几分灵动娇憨来。
“今日休沐。”
杜景辰瞧著她一时回不过神来,訥訥言谈间,白皙的脸逐渐红了。
“休沐怎么不出去转转”
姜幼寧回身走向他。
她目光落在杜景辰脸上。
杜景辰生得真好看。唇红齿白,轮廓分明却又不失温润,气度温雅,瞧著便叫人如沐春风。
“正是来邀姑娘一起出去。”杜景辰脸更红了几分:“我瞧天儿不错,这个时节,郊外景致极好,我做了纸鳶,姑娘可要一道去踏青”
这些日子,姜幼寧得空常在外头转悠。
他想,去郊外散心放纸鳶,她应该是愿意的。
“杜大人请坐,我有些话和你说。”
姜幼寧却没有回答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杜景辰依著她的话坐下,瞧她向来娇软乖恬的脸上满是认真,心不由紧了一下。
他暗觉有些不好。
记忆里,她似乎还未曾哪次这样郑重地同他说过话。
他望著她,等她开口。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姜幼寧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犹豫著要怎么说出来才不伤人。
毕竟,惹她的人是杜母。
杜景辰並没有做错什么。
“姑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杜景辰望著她,眸光温润。
“那我就直说了。”姜幼寧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语调轻轻软软:“往后若是无事,杜大人还是別来找我了吧。”
她瞧杜景辰宽厚良善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
但正如她选择离开上京一般。赵元澈说过,遇上事情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今日,她务须和杜景辰说清楚。
“为何”
杜景辰搁在圈椅扶手上的手驀地握紧,身子也不由坐直了。整个人如坠冰窟,面色隱隱泛白。
他爱慕她许久。此番重逢,他更是倍感珍惜,平日言行皆留意,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之前不都好好的吗不知她为何忽然叫他不要再找她
“你母亲这些日子常来我这处,你是知道的吧”
姜幼寧抿了抿唇,抬起清亮的眸子看他。
“我娘说,很喜欢你。閒来无事的时候,就想来和你说说话。是她和你说什么了”
杜景辰心中觉得不对,眉头皱起。
她娘之前是不怎么喜欢姜幼寧的。
当初,他和姜幼寧定下亲事。娘就一山望著一山高,一直想他和镇国公府四姑娘赵思瑞定下亲事。
后来,他回绝了与赵思瑞的亲事,娘为此事还和他闹了一阵子。
到苏州以来,他以为娘念在姜幼寧之前照顾她,已经对姜幼寧改观了。
他初到此地任职,这些日子也的確忙碌,没有顾上问娘在忙些什么。
姜幼寧忽然提起他母亲来,他心中立刻觉出不好来。
“她最早的时候跟我借一千五百两银子,我没有那许多,便拒绝了。”姜幼寧瞧他神情不像作偽,便实话道:“后来,她想叫我將马车给她,说你每日到衙门点卯,来回用得上。马车因为我总要用,也没有借给她。”
她不是个喜欢告状的人,若是想和杜景辰告状,也不会等到今日。她更不想挑唆人家母子关係。
主要是杜母太过分,她不想忍著了。
“竟有这些事。”杜景辰俊秀的面上青红交错,有些难堪:“姑娘不必理她,我回去会说她的。”
他手不由握紧了。他从来不知道,他的母亲有这样的一面。
娘怎么能做这样的事贪图姜幼寧的东西
姜幼寧能有什么她本来就很可怜了。
娘怎能如此伤她
“这些都不算什么。”姜幼寧顿了顿道:“但这几日,她明里暗里地说我身份低微,是庶民。甚至和吴妈妈说起过,想让我给你做妾。”
说起这个,她素来软糯的面色冷下来,小脸上似乎镀上了一层寒霜。
她是庶民。可她不一定要嫁人。
即便嫁人,她也可以嫁给和她平起平坐的庶民,做正头娘子。
绝不会自甘墮落到去做谁的妾室。
莫要说杜景辰,就是当今圣上要她入宫做妾,她也是不愿意的。
杜景辰闻言豁然起身。
他叫自家母亲气得不轻。
姜幼寧是他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心上人,母亲怎能如此羞辱她
但他性子温润,叫他直接说自己母亲的不是,他又说不出口。
只一张俊脸气得通红,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也不用和你母亲置气,无论怎样,她都是为你好。咱们以后少往来,她便不会有那样的想法了。”
姜幼寧软语宽慰他。
其实,她是羡慕杜景辰的。
杜母对她不好,对杜景辰却是顶好的。杜景辰有母亲替他打算,这福气是她羡慕不来的。
要说这件事,她再忍半个月,离开苏州也就摆脱杜母了。
她今日说起,是气不过。也是存了和杜景辰撇清关係的心思。
既然不打算和他在一起,便不能给他希望。
杜景辰是很好的人,她不能耽误他。
“姜姑娘……我……”
杜景辰转向她,却又不敢直视她,话还未说出口,脸已经烈烈地烧起来。
姜幼寧抬起昳丽的脸儿看他。
瞧他神情,她想到了什么。她不是木头,杜景辰对她的心意,她都明白。
果然,下一刻杜景辰开口了。
“我心悦你许久。愿意娶你为正妻,且永不纳妾。你我成亲之后,我会將母亲送回故乡,不与我们住在一处。阿寧可否给我一次机会”
他心臟怦怦跳动,喉咙发紧。手指紧紧攥著自己的袖口,一口气將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她方才言谈之间,分明是要与他断交。
他知道,这些话再不说出口,以后便没有机会说了。
“杜大人,一直以来,谢谢你的照拂,但我如今不考虑成亲。”姜幼寧垂下鸦青长睫,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大:“正如你母亲所言,你是探花郎,是朝廷的栋樑,前程似锦。我身世不明,之前也……你实在不必沾惹我。”
她不说不愿,只说不配。
不想太伤他。
“阿寧,我说过你的过往我不在意,那些都是你迫不得已。”杜景辰望著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有些急切:“你不想成亲,我可以等。母亲那里,我可以护著你。我现在是身居卑位,但我有功名在身,我也愿意勤勉尽责,为你拼一个光明的前程。无论怎样,我总会……”
他神色急迫,神色不復往日的温润。言语郑重中带著一片赤忱。
叫人动容。
“杜大人,別说了……”姜幼寧扬声打断他的话,敛著眉眼。
他待她的確真心,但她现如今真的没有打算成亲。何况他母亲实在厉害,她成亲也不会选择他的。
她不知道怎么拒绝他。
但其实,这六个字就足够了。
杜景辰是个聪慧的,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阿寧……”
杜景辰满目悵然,朝她伸出手,还待再说。
“阿寧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对杜大人无意。杜大人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不识趣”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懒散的声音。尾音上挑,语气里带著笑意。
姜幼寧和杜景辰齐齐回头。
“谢淮与”
“瑞王殿下”
两人一同开口,称呼却不同。
姜幼寧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纤长卷翘的睫羽连连轻扇,眸底满是错愕。她看看谢淮与,又看看杜景辰。
谢淮与突然出现在这里,本就叫她惊讶。
是不是她听错了杜景辰喊他什么
“瑞王殿下”
她脑袋有些发懵,一时几乎转不过弯来。
谢淮与就是那位流落在外多年,归京之后一直不曾露脸,陛下最疼爱的瑞王殿下
可他成日吊儿郎当的没一个正形,哪里有皇子的样子
杜景辰之所以认得谢淮与,是因为淮南王谋反一事上,谢淮与露了脸。
如今朝中人人都认得瑞王。
“嚇著了”
谢淮与走近,抬手在姜幼寧面前挥了挥,漂亮的狐狸眼弯起,笑意散漫。
“看来,还是江南的水土养人啊,阿寧看起来比从前元气足了不少呢。”
他轻笑,言语间很是亲昵。
姜幼寧同他熟稔,倒是不惧怕他,只怔怔地望著他:“你怎么来苏州了”
不会是巧合的,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难道,谢淮与派人跟著她
但是谢淮与跟踪她做什么
谢淮与尚未说话。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
芳菲的惊呼传来。
姜幼寧身子一僵,脸儿泛白。
芳菲喊“世子”是赵元澈吗
他找到苏州来了
不会,不会的。他不是在狱中吗不可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脚步声愈发的近。一下一下,好像踩在她心上。她口乾舌燥,心慌不已。
她太熟悉他的脚步声了。真的是他找来了
俄顷,熟悉的高大身影撞入眼帘。一如从前身姿挺拔,神色端肃。可细看眉宇之间,却有几分憔悴。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下巴处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像是有一阵子没休息好了。
他阔步跨过门槛,唇瓣紧抿。乌浓的眸深不见底,森冷冰寒目光宛如锋锐的刃注视著她,眸底隱有情绪翻涌。
屋內三人目光都落在赵元澈身上,一时之间无人开口,安静的落针可闻。
姜幼寧呼吸一顿,好似被鹰隼盯住的娇雀,有一股来自血脉的压制,叫寒意瞬间遍布她的全身。她头皮一阵发麻,双足似被钉在了原地,四肢僵硬。有心想往后退几步,却半分也动弹不得。
杜景辰见状,往前几步抬手护在她跟前。
他不知道姜幼寧和赵元澈之前是怎么回事。
但他看出来,姜幼寧並不欢迎赵元澈,甚至在害怕他。
大概,姜幼寧是与赵元澈之间有了什么矛盾,才会选择离开镇国公府。
他不管那些。
姜幼寧不想见赵元澈,他便要保护她。他自知不是赵元澈的对手,但那又如何
他会尽心尽力护她。
“世子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啊。”谢淮与靠在桌上,长腿交叠,姿態閒適:“杜大人正和阿寧表白情意呢,你这会儿来倒是多有打扰了。”
他偏著脑袋,兴味的目光从杜景辰脸上转到姜幼寧脸上,最后看向赵元澈。
他像个看热闹的,仿佛这屋子里的事跟他无关似的,偏偏他才是那个搅局的。
他暗暗咬牙,心里头恨得慌。
他这前脚才到,赵元澈后脚就跟来了。一定是派人跟著他,才发现他知道姜幼寧的下落。赵元澈这廝真是好生狡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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