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幻城事件(十二)(2/2)
我看到了上学时,眼睁睁看着同学被冤枉却无能为力的自己,那份对不公的愤怒一直埋在心里,从未消失……
我看到了有一次做委托被事主欺骗,拿不到报酬的自己,那种“好心没好报”的委屈和怨恨……
我看到了这些年来,一次次面对人心险恶时,逐渐堆积起来的愤世嫉俗……
我一直告诉自己这是成熟,是看透。
可其实在我的内心深处,却是对世界失望后的一种自我保护。
这些情绪,我从未真正处理过。
我只是用“我在做正确的事”、“我在帮助他人”作为借口来掩盖它们,粉饰它们。
然后把所有对外界的评判当作正义的标尺。
现在,在这幻城里,这些所有未被处理的情绪都被放大,被投射出来,成为攻击我的力量。
可我自以为的攻击,它的反面,却是映照。
我第一次看清了我自己。
是映照。
周围的鬼手触碰到我的身体,没有带来预想中的痛苦,反而传递来一段段破碎的记忆:
一个老农辛苦一年,收成却被地主全部夺走,跪在田埂上无声哭泣的绝望……
一个妇人被流言所害,投井自尽前对这人世发出了最后的诅咒……
还有一群手无寸铁的村民,面对闯入的强盗,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助和恐惧……
这些,都是这片土地上真实发生过的悲剧。
这些悲剧中凝结的怨念,最终构成了这座幻城的基础。
而我的愤怒、我的评判、我对所谓的“正义”的执着,不正是另一种形式的怨念吗?
我站在道德高地上,批判世间不公,批判人心不古,批判那些作恶之人。
可这种批判本身,它让我变得尖锐、变得易怒。
甚至演变成了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暴戾……
“我明白了。”
我睁开眼,泪水不知何时流了下来。
这个眼泪,既是因为自己看清自己后的悔恨所流,也是因为这些村民而流。
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释然,一种看见真相后的解脱。
小彪也放下了所有防御姿态,盘腿坐下,掐了一个诀。
他的嘴唇未动,但我们在黑雾之中却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
小彪用的是神诵经文的方式!
而这次,不再是驱邪的经文,而是一种我从未听闻,却带着悲天悯人的经文。
经文声不高,却像一股清泉,流转于黑雾之中。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狰狞的黑雾,开始变得柔和。
鬼手的动作渐渐的慢了下来。
到最后只是轻轻地触碰着我们,仿佛在确认什么。
墙壁上那些人脸的哀嚎声,渐渐变成了低声的啜泣。
小慧敏喃喃道:“他们……在哭……”
仿佛有所明悟,小慧敏也流下了眼泪,神情悲悯。
是啊,在哭。
这幻城里的一切,这些怨念,这些恶阴,它们本质上,都只是一群从未被看见、从未被理解的痛苦。
就像那些不公平,那些阴暗面。
我们可以很轻松的站在对立面,也可以很轻易地去评判,去愤怒地指责。
可这种评判和指责,除了让我们自己积累更多戾气,让对立更加尖锐,又能改变什么呢?
发泄吗?
如果心中光明,所见光明,又何须发泄?
所以真正需要改变的,是我们的心。
这不是认同,更不是妥协,而是理解。
理解这些现象背后的原因,理解那些陷在其中的人的痛苦。
然后在理解的基础上,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而不是一味地对抗、抱怨,最终让自己也变成满身戾气的人。
“对不起。”
我在心里对着这片空间轻声说道。
而在我心里的意念升起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黑雾没有散去,那些被王鲁炼制的特殊的黑影也没有离开,但都不再具有攻击性。
它们缓缓流动,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鬼手缩回了墙壁,那些人脸的轮廓变得柔和,最后化为墙壁上一道道水渍般的痕迹。
黑影虽然依旧没动,但我能感觉到他们也没有攻击的意愿。
我们眼前浮现出了祠堂的场景,王鲁依旧站在原地。
这个祠堂也不再阴森可怖。
在我们的眼中,它只是一个破败的建筑,记录着一段悲惨的历史。
王鲁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看着周围的变化。
“你们……你们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我平静地看着他,“我们什么都没做。”
“不可能!不可能!”
王鲁歇斯底里地吼着,疯狂地掐诀念咒,试图调动幻城的力量攻击我们。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幻城依旧存在,但它不再回应王鲁的召唤。
我知道这是必然的。
因为王鲁从未真正理解过这片土地上的痛苦,他只是把这痛苦当作工具,企图奴役而已。
“你输了,王鲁。”
这次我很淡然。
看清了自己之后,我的内心获得前所未有的安定和平静。
就连眼前的王鲁、杀机道,我似乎都开始理解了他们的所作所为。
但仅仅只是理解,不代表我认同。
我依旧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去阻止他们。
这次不再是标榜正义。
而是,这是我作为镇师、从我传承那天开始就背负的责任!
王鲁瞬间暴起。
“闭嘴!”
他不再依靠幻城的力量,而是不知道从哪抓出了一把白色的小虫子。
那些小虫子肉乎乎的,像是蛆。
下一刻,王鲁做了一个让我们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将那一把虫子竟然塞进了口中!
随着咀嚼的动作,那些虫子在他嘴里爆出绿色的汁水。
王鲁的口中一边咀嚼,一边念着什么咒,手中也掐着一个我看不懂的手诀,脚下的步伐如同酒醉之人一般。
我瞬间回想起崔叔跟我说过的,这个王鲁除了是杀机道的渠帅之外,还是一个降头师。
“下降头,小心!”
随着我话音落地,王鲁猛地指向了我们,眼球暴突,目露凶光。
我们三人,不论是谁都没有应对过当面下降头的事情。
霎时间我们不知所措,呆立在原地。
就在此时,周围原本褪去的黑雾和鬼手再次涌动,那些特殊的黑影也以极快的速度动了起来。
但他们不是攻击我们,而是将施法的王鲁拖进了黑雾之中……
“不!我是你们的主人!我是幻城的王!是我给了你们力量!”
王鲁疯狂挣扎着。
但那些鬼手和黑影,那些王鲁自以为驾驭了的能量,此刻却义无反顾的反噬了他。
黑雾将他拖进了祠堂的最深处,王鲁的惨叫声也越来越弱。
直至最后完全消失在了祠堂之中。
他成了这幻城里,唯一的一道恶阴……
随着王鲁的消失,整个幻城开始朝着一个方向塌缩。
祠堂的景象变得透明,露出了外面真的幻境:
一片荒芜的林地、几处被掩盖在落叶下的房梁……
慢慢的,幻城塌缩进了王鲁站的那块瓷砖底下。
我说道:“报警吧。”
小慧敏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拨打了电话。
早在小慧敏助我看得一丝真实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幻城之下的森森白骨……
打完电话后,我们三人便互相搀扶着往入口处走去。
“过了两天。”小慧敏说道。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们进入幻城时,是白天。
现在是两天后的深夜。
头顶上的月光透过树叶洒在这片土地上,清冷,但真实。
小慧敏闻到:“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我们是赢了还是输了?”
其实不止是她,就连我和小彪都还有些恍惚。
幻城坍塌,这里也不再会让人迷失。
王鲁……也不知是死是活。
我们也都还活着。
要说唯一的遗憾,便是我无法确定那道黑影,到底是不是贺先生。
小彪说:“没有赢家。”
我接过话茬:“我们只是没有被吞噬而已。”
是啊。
这世上很多事,本就没有输赢。
对抗不公平,对抗阴暗面,最终目的不应该是“赢”,而应该是“不被同化”。
应该是在理解的基础上,依然保持自己的清醒和良善。
幻城事件让我明白修好自己的心,比站在道德高地上评判整个世界更加重要。
如果站在道的层面去思考这个问题,一切都很清晰。
道无正无邪,无善无恶。
即便是走正道,也是邪道伴随左右。
只有当心是澄净的,眼中的世界才会变得不同。
或许不公依旧,阴暗依旧。
我依然会去行动,但不再带着满身戾气,不再被愤怒和怨恨支配。
那样,或许才能真正地改变些什么。
而不是在改变世界之前,先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也不知道花了多久我们才走到入口处。
飞雪的车灯在不远处亮起。
车上下来了三个人,朝着我们小跑过来。
我师父、仙姑,还有飞雪……
我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荒地,然后转身。
我们踉跄着奔去。
身后月光如水,洗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