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那个没做完的梦(2/2)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爱她的,是期待她到来的。可现在才知道,她的到来,对於当年的母亲来说,是一场多么巨大的灾难。
“妈……”李雪梅的声音哽咽著,带著一丝颤抖,“你后悔吗”
马春兰:“后悔什么”
“后悔生了我。”李雪梅的声音颤抖,“如果没有我,你可能就参加高考了,可能就上大学了,可能就当医生了,可能……就过上不一样的人生了。”
这个问题太残忍,但李雪梅还是忍不住问。
马春兰低下头,看著怀里泪流满面的女儿。她伸出手,轻轻擦去李雪梅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傻丫头。”
马春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无比坚定。
“刚怀上你的时候,妈確实怨过。妈觉得是你挡了妈的路,是你把妈拴在了这块土地上。”
“可是,当你生下来,那么小小的一团,软软的,红红的。你躺在妈身边,像个小猫一样哼哼。妈看著你,心一下子就化了。”
“那时候妈就想,高考错过了可以再找机会,或者这辈子就不考了,但你这个小生命,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妈在这世上最后的指望了。”
马春兰看著女儿,看了很久。
“傻丫头。”她笑了,笑容里有泪光,“妈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在能读书的时候多读点书,没在能爭取的时候多爭取一点,妈太早认命,太早放弃了。”
“但妈从来不后悔生了你。”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雪梅,你知道吗生你那晚,妈真的疼死了,可妈不甘心。”
“我还没见过我的孩子,我还没抱过她,我还没听她叫我一声妈,我不能死。”
“就靠著这股劲儿,妈撑过来了。”
“后来,你发烧,你爷不让治,说丫头片子,不值钱。可妈不答应。妈抱著你,一夜一夜地熬,给你餵药,给你擦身子。妈想,这是我的孩子,我得让她活。”
“再后来,看著你一天天长大。你第一次叫妈,第一次走路,第一次拿回奖状……每一次,妈都觉得值。”
“雪梅,妈这辈子是苦,但这苦里头,因为有了你,就有了甜。”
“你是妈的命,是妈的希望。妈没走通的路,你要替妈走下去。妈没飞出去的天,你要替妈飞上去。”
“日子难,你爷欺负咱们,你爸不管咱们。妈累得想死的心都有。可一看到你,妈就想,我得活著,我得把我闺女养大,让她读书,让她有出息,让她不用像我一样。”
马春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李雪梅心上。
“雪梅,你不是妈的拖累,你是妈的念想。”
“因为有你在,妈才觉得,这辈子受的苦,遭的罪,都值了。”
马春兰捧起李雪梅的脸,直视著她的眼睛,眼神里满是慈爱和力量。
“妈这辈子,就像咱青海地里的一块土坷垃,风里来雨里去,滚了一身的泥,硬邦邦的,瞧著结实,其实指头一捻就散架了。”
“可妈这块土坷垃里,长出了你这棵苗。你是妈的根,是妈的芽,是妈在石头缝里开出的花。”
“所以,別问妈后不后悔。妈不后悔,妈只觉得,对不住你。没能给你一个好爹,一个好家,让你小小年纪就吃这么多苦。”
“所以,別问后悔不后悔。妈要是后悔,就不会拼了这条老命,在狼嚎沟给你刨出这一份家底。”
李雪梅在母亲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妈,你別这么说……你给了我最好的……你给了我命,给了我书读,给了我骨气……你给了我一切……”
母女俩就这样抱著,说了很久的话。
从屋外说到了屋里。
说过去,说现在,说未来。
说那些受过的委屈,也说明天的希望。
煤油灯里的油快烧乾了,火苗越来越小,但屋子里很暖。
最后,马春兰说:“雪梅,天不早了,睡吧。明天你还得回学校。”
“嗯。”李雪梅点点头,但没动,“妈,我再抱抱你。”
“好,抱抱。”马春兰搂紧女儿。
这一夜,李雪梅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考上了大学,去了北京。母亲送她到火车站,笑著朝她挥手。
火车开动了,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但站得笔直。
她回头,看见铁轨延伸向远方,通向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
而母亲的声音,在她心里迴荡:
“飞吧,我的孩子。飞得越高越好,飞得越远越好。”
夜色深沉,李家的外屋里,母女俩相拥而眠。
虽然身下的炕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宽敞,虽然屋外的风依旧凛冽,但李雪梅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马春兰在睡梦中,亦是嘴角微微上扬。
她梦见了年轻时的自己,背著药箱走在乡间小路上,阳光明媚,路边的野花开得正艷。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花朵,却发现自己已经老了,但当她回头,看见女儿正走在自己的身后,脚步坚定,眼神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