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盈忆初薮(2/2)
冷热交替如此剧烈,激得我五脏六腑都似翻了个儿。这冰火两重天的苦楚,实在不是人受的!
如此这般,我像个没头的苍蝇,在那红与黑、冷与热的交界地带,被自己失控的力道抛来甩去,来回奔波。
想寻得一方不冷也不热、温度宜人的所在安身。看着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在这茫茫虚空中,方向难辨,力道难控,差之毫厘,便是谬以千里。
我不断尝试着调整双臂划动的幅度、角度,希冀能稳住身形,寻到那平衡之处。然而屡试屡败,每每不是冲过了头,便是力道不足,依旧在这冰火地狱的边缘徒劳挣扎。
在这永无止境的漂泊里,我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感觉不到腹中的饥饿,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疲乏。唯有无边无际的孤寂、前路茫茫的恐慌,以及这冰火酷刑的轮番折磨。
光阴在此仿佛停滞,不知是过去了几个时辰,还是几天几夜?这钝刀子割肉般的煎熬,比那传说中迅疾的刀山油锅更要磨人心智,一点点地将人拖入绝望的深渊。
就在我心神俱疲,几近崩溃,万念俱灰之际,视野的极远处,蓦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白球!
起初我疑是眼花,使劲眨了眨眼,凝神再瞧,那白球并非虚幻,且正朝着我所在的方向,缓缓飘移而来!
不论是福是祸,是仙是魔,这突如其来的白球,于我而言,不啻于溺水之人望见了浮木,绝境之中瞥见了生机!
我心中兀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之念,再不顾什么冷热煎熬,拼尽全身的力气,手脚并用,朝着那越来越清晰的白球,奋力“游”去!
及至近前,才看得分明,那并非什么白球,而是一个边缘模糊、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圆形洞口!洞口内里是何光景,全然看不真切。
然而此时我冲势已成,犹如离弦之箭,哪里还收得住身形?心中纵然疑窦丛生,也只得把眼一闭,整个人直直地撞入了那白洞之中!
才一进入,周身那极寒与酷热之感果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重与混乱!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旋涡,身不由己地疯狂旋转、急速下坠!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搅动、移位!
浑身的骨肉筋脉似乎都绞到了一处,一时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这滋味,比之先前那冰火煎熬,竟又难受了十倍不止!终是熬不过这非人的折磨,眼前一黑,彻底人事不知。
待悠悠醒转,只觉眼皮沉重,勉强睁开一线,刺目的阳光晃得眼睛生疼。耳畔传来熟悉的海浪轻拍沙滩的哗哗声,鼻端是咸湿的海风气息。
我茫然四顾,自己竟躺在来时的那片海滩上!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残留的寒意。
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酸软无力,脑袋也昏沉沉的。再一摸身旁,那只装着鱼获的旧竹篓,却是不见了踪影。
我强撑着不适的身子,一步一挪,沿着来时的山路,慢慢往苍芜村捱。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好不容易捱到村口,竟迎面撞上了七爹!他满面憔悴,精神涣散,乍然瞧见我,先是一愣,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待看清确是我,那紧绷的脸上骤然松弛,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便红了,竟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他几步抢上前来,二话不说,蹲下身,将我稳稳地背了起来,一步步朝家走去。
回到家中,一眼便瞧见我的旧竹篓好端端地放在墙角,水缸里,几条我当日捕获的鱼儿还在缓缓游动。
想是那晚我迟迟未归,七爹寻到了海边,只见孤零零的竹篓,不见我人影,不知这些时日他心中该是何等煎熬。
待喘息稍定,我问道:“七爹,我走了几天了?”
七爹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三四天的光景。”
我点点头,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在那片诡异冰冷的黑暗与灼热红光交织的虚空中,我仿佛熬过了漫长的岁月,饱尝了无边的孤寂与绝望,谁知人间竟只过去了三四天?
正自惊疑不定,脑海中却如电光石火般,骤然划过一桩深埋心底的旧事——当年阿娘生完嬉嬉后,不也是身上陡然发出光芒,眨眼工夫,人便凭空消失,再无踪迹可寻了么?
一个大胆得令我心尖发颤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阿娘她……会不会也同我一样,并非死去,而是被那奇异的光芒带去了某个……某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古怪地方?
如果她能回来,也应当像我这般,落在家附近的某处?即便她未能回来,也不一定就是死了啊!
如此一想,阿娘她……极可能还活着!要么,就在苍芜村附近某处;要么,便如同我此番遭遇,落入了另一个玄之又玄的异界之中!
那天夜里啊,我躺在铺着厚厚稻草的床铺上,心潮起伏,激荡难平。一会儿想着阿娘若在异界,是否也受着那冰火煎熬之苦?一会儿又想着若她真能回来,嬉嬉便有了亲娘,七爹也不必再这般沉默寡言……
种种念头纷至沓来,竟是辗转反侧,搅得我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