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绝境绿痕(2/2)
“他们叫你‘叛徒’。但你知道么?我们那边也有人叫你‘圣母’。”俘虏笑了,“真有趣。两边都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奥妮亚剪断缝合线:“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救了我的腿。”俘虏靠回椅背,“免费情报:明天日落前,会有一轮针对医疗点的轰炸。指挥官说,‘既然他们靠滤水器活,就炸了做滤水器的人’。”
她后背发凉。
“信不信由你。”俘虏闭上眼睛,“我建议你跑。”
奥妮亚跌跌撞撞下楼。广场上人群在往粮仓冲,她逆着人流跑回医院,撞进门就喊:“玛莎!清点所有医疗物资!能打包的马上打包!”
“怎么了?”
“可能要被轰炸。”奥妮亚拉开柜子,把纱布、药瓶、器械往箱子里塞,“通知伤员,准备转移!”
“往哪转?据点就这么大!”
“地下室!废墟坑道!任何能躲的地方!”奥妮亚抱起箱子往外跑,迎面撞上小约瑟。
孩子脸上全是黑灰:“粮仓炸了!但只炸了外墙!卡里姆队长说可能是警告!”
“是预告。”奥妮亚放下箱子,“听着,去找卡沙,告诉他:明天日落前,医疗点可能是目标。让他疏散伤员。”
小约瑟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别问!快去!”
孩子跑远。奥妮亚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广场上忙碌的人群——妇女们还在学做滤水器,士兵们磨铁皮,孩子们搬运净化好的水桶。他们不知道明天可能有炸弹落下。
玛莎跟出来,声音发抖:“我们怎么办?”
奥妮亚看向墙角那套三级过滤系统。水正一滴滴落下,在盆里积成小小一洼。
“继续做滤水器。”她说,“做到最后一刻。”
“可是——”
“如果他们要炸,我们就藏到地下做。如果没地方做,就把图纸教给每个人,让他们记在脑子里。”奥妮亚转身走回医院,“只要还有人知道怎么做干净的水,就炸不完。”
傍晚,卡沙回来了。他带来六个汽油桶,里面装满从废墟深处挖出的湿黏土。
“地下掩体。”他说,“医院炸。今晚就动工。”
奥妮亚看着士兵们搬运粘土:“俘虏说的轰炸情报,你信吗?”
“信。”卡沙抹掉额头的泥,“但他没说全。我们审出来了——明天不止轰炸,还有地面突袭。他们想一次性端掉指挥所、粮仓和医疗点。”
“那我们……”
“将计就计。”卡沙眼睛里有血丝,“医疗点会留个空壳,真伤员今夜转移进地窖。你带核心医疗队下去。滤水器生产线也移下去,留三套在上面当诱饵。”
“你要用医院当陷阱?”
“用一切能用的当陷阱。”卡沙抓住她肩膀,“奥妮亚,这是战争。我们能救很多人,但也得让一些人冒险。你是医生,但今天你得同意——让这栋楼去当靶子。”
她喉咙发紧。最后点了点头。
午夜,转移开始。重伤员被担架抬进地窖入口,滤水器零件一箱箱运下去。奥妮亚最后一个进入地道时,回头看了眼临时医院。
月光照在破损的楼体上,白大褂还挂在走廊里,随风晃着。
像个墓碑。也像个诱饵。
地窖里挤满人和物资。玛莎点亮煤油灯,奥妮亚铺开手术单。重伤员需要继续护理,滤水器生产线要在墙角重建。孩子们被安排在最里侧,莉娜抱着她那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半盒净化水。
“奥妮亚医生,”她小声问,“我们会死吗?”
奥妮亚蹲下,摸了摸她的头:“不会。我们有很多水,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
凌晨四点,地面传来第一声爆炸。
然后是一连串巨响。整座地窖在震动,粘土碎屑从头顶落下。人们抱在一起,没人哭出声。
奥妮亚握紧手术刀,盯着摇曳的灯焰。
第二阵爆炸更近。她听见地面建筑的坍塌声。临时医院倒了。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停了。对讲机响起卡沙的声音,夹着枪声和嘶吼:“地面交火!所有人待在地下!重复,不准上来!”
奥妮亚看向地窖入口。那里透着些许天光,混着硝烟飘下来。
她忽然站起身。
“奥妮亚?”玛莎拉住她。
“我得上去。”奥妮亚抓起医疗包,“有交火就有伤员。他们需要医生。”
“可是命令——”
“我的命令在地下。”奥妮亚掰开她的手,“你们的命令是活着。继续做滤水器,照顾好伤员。”
她攀着土梯爬上去,推开伪装的木板。
天亮了。临时医院已经变成废墟。广场上硝烟弥漫,枪声从东侧巷战传来。她猫腰穿过瓦砾,看见第一个伤员——是个游击队员,腹部中弹,躺在断墙后。
奥妮亚扑过去,撕开他的衣服,压住出血点。注射止血剂,缠上绷带。拖到相对安全的角落。
第二个伤员是伊斯雷尼士兵,年轻得像个孩子,腿被炸断。看见她时,眼神充满恐惧。
奥妮亚按住他:“别动。我是医生。”
她止血,包扎,注射止痛剂。做完这一切,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卡里姆举着枪站在那里,枪口对着伤兵,又移向奥妮亚。
“你在救敌人。”他说。
“我在救人。”奥妮亚没停手,“让开,他需要输血。”
“我们的血都不够用!”
“那就抽我的。”奥妮亚撕开自己袖子,“我是O型。”
卡里姆的枪口垂下。他哑声说:“你疯了。”
“可能吧。”奥妮亚扎紧止血带,“但这是我选的路。”
枪声渐稀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奥妮亚处理完第九个伤员,瘫坐在废墟上。卡沙走过来,脸上有血痕,但还站着。
“打退了。”他说,“我们损失了医院,但歼灭了突袭小队。俘虏说,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彻底摧毁医疗能力’。”
奥妮亚看向那片废墟:“他们做到了。”
“没有。”卡沙指向地窖入口,玛莎正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个刚做好的滤芯,“能力在这儿。在人身上,不在楼里。”
奥妮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卡沙蹲下,递给她一个水壶。她喝了一口,还是甜的。
“旧水管挖通了。”他说,“今天下午就能接上净水系统。你设计的那个三级过滤,我们放大做了个中央净水装置。”
奥妮亚擦掉眼泪:“砷呢?”
“测过了。未检出。”卡沙站起来,伸手拉她,“走吧,医生。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握住他的手,起身。
废墟之上,新的滤水器生产线已经开始运转。妇女们传递纱布,士兵们敲打铁皮,孩子们搬运成品。滴答声连成一片,像雨,落在焦土上。
奥妮亚拿起一块石灰石,握在掌心。
石头粗糙,温热。
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