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长夜烬明(2/2)
“舍利雅的父亲。”卡沙说,“他是个阿訇,在清真寺里讲经。他找到我,说:‘你杀人是因为你恨,但恨救不了你。安拉不看你的枪,看你的心。’他让我读《古兰经》,每天读,读到能背。他说:‘信道的人们啊,你们当坚忍,当奋斗,当敬畏安拉,以便你们成功。’”
他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奥妮亚:“我读了三年,想明白一件事——报仇杀不死仇恨,只会喂饱它。”
“那你为什么还拿着枪?”
“因为还有人想杀我。”卡沙说,“我不拿着枪,就没机会活到明天。但我开枪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保护,不是在报复。这两件事不一样。”
奥妮亚攥着他的手,没松。
“我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他说:‘命可以杀,但恨杀不死。恨是种子,你浇多少血,它长多高。’”
“你父亲是个智者。”
“他是个医生。”奥妮亚低下头,“他死在诊所里,手里还攥着听诊器。我赶到的时候,他的白大褂上全是血,听诊器挂在胸口,橡胶管被弹片切断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把他的眼睛合上,把他的白大褂脱下来叠好。口袋里有一张照片——我们家的合影,我、他、母亲、弟弟。照片背面他写了一行字:‘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恨。恨是毒药,喝下去的人是你。’”
卡沙松开她的手,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过来。
“你做到了。”他说,“你不恨我。你不恨帕罗西图人。你救了我们的平民。”
“我有时候也想恨。”奥妮亚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没掉下来,“我恨过。恨了整整一年。恨哈马斯,恨以色列政府,恨真主,恨上帝——恨所有能看着孩子死而无动于衷的东西。但恨完了呢?我父亲活不过来。那些死去的人也活不过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后来想明白了——我不能让恨把我变成我恨的那种人。我父亲死在仇恨里,我不能也死在仇恨里。”
卡沙松开她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打火机,塞进她手心。
“拿着。”他说,“里面刻着经文:‘安拉与坚忍者同在。’你比我更需要它。”
奥妮亚攥着打火机,指腹摩挲着外壳上的刻痕。打火机还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卡沙,”她说,“如果我们都活下来——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卡沙靠在墙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的裂缝。
“我想回村子。”他说,“在后山的橄榄树下盖一座小房子。种地,养羊,每天早上去母亲和妹妹的坟前坐一会儿,给她们念一段经文。”
他顿了顿:“你呢?”
“我想开一家诊所。”奥妮亚说,“在伊斯雷尼和帕罗西图的边境上,给所有人看病——不分阵营,不分信仰。穷人免费,富人收费,用富人的钱贴补穷人的药费。”
“会有人来砸你的诊所。”
“那我就再建起来。”
“会有人朝你开枪。”
“那我就穿着防弹衣坐诊。”
卡沙笑了。笑声很轻,在黑暗里散开,像石头扔进深井,回音闷在井壁上。
“到时候我来给你当保安。”他说,“扛着步枪站在诊所门口,谁来闹事我就拿枪托砸他。”
“你砸人得收费。”
“我给你打八折。”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压得很低,怕被楼下的人听见,但肩膀在抖,眼眶在湿。
窗外,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灰白。
枪声停了。追兵撤了。
卡沙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塑料布。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被战火啃噬过的脸上,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天亮了。”他说。
奥妮亚靠在墙上,攥着打火机,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碎石遍地的地板上,像一根柱子——撑住了塌了一半的天花板。
她闭上眼睛。
打火机贴在胸口,经文刻痕硌着掌心,一下一下,随着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门。
敲一扇她以为永远关上了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