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坠落深渊三千米(1/2)
旋涡没有消失。
它只是暂时停止了转动。
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懒洋洋地喘一口气,眯著眼睛,等待著下一批自动送上门来的猎物。
海面上,那直径超过千米的巨型漩涡,此刻就像一个倒扣在海面上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漏斗。漏斗的內壁由疯狂旋转的海水构成,发出永不停歇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轰鸣。
巡逻艇就悬在漩涡边缘。
摇摇欲坠。
然后,那条触手来了。
不是从漩涡中心伸出来的。
是从更下方——从漩涡底部那个根本看不到尽头的深渊里,猛然窜出。
粗。
太粗了。
粗到需要十几个成年男人手拉手,才能勉强合抱住它。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紫色的、泛著油腻光泽的诡异顏色,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吸盘。
那些吸盘每一个都有脸盆大小,边缘长著细密的、向內弯曲的倒刺。
吸盘还在蠕动。
一收一缩。
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品尝海水里残留的猎物气味。
触手从海底深处破水而出的时候,几乎没有溅起任何浪花。
它就像一条潜伏在黑暗里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探出头,然后——
猛地捲住了巡逻艇的船身。
“轰——!”
钢铁与血肉巨物撞击的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鸣。
那力量太大了。
大到整艘排水量近百吨的武装巡逻艇,像一片被顽童捏住的落叶,毫无反抗之力。
触手缠绕在船身上。
一圈。
两圈。
三圈。
收紧。
“嘎——吱——!”
钢铁扭曲的声音,尖锐得能刺破人的颅骨。
那是巡逻艇的龙骨在呻吟。
那是钢板在被压扁之前发出的最后哀鸣。
“固定!所有人就近固定!!”
林清歌的声音撕裂了舰桥的空气。
她自己的手死死抓住控制台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但这吼声,在此时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整艘船,连同船上所有的人,被那条触手生生地从海面上“提”了起来。
就像一个人,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只掉进洗澡盆里的塑料小鸭子。
向著漩涡的中心。
向著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大洞。
拖去。
敢死队的队员们拼了命地抓住身边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栏杆。
门框。
焊死在地板上的设备底座。
固定武器的支架。
有用吗
不知道。
但在这种时候,不抓住点什么,那种即將被拋入深渊的恐惧,会先一步把人逼疯。
许砚死死抱住舰桥內一根贯穿上下层甲板的金属立柱。
那根立柱原本是用来固定雷达设备的,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的身体被离心力甩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他偏过头,用尽全力转动脖子,看向陈默。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某种接近绝望的光芒。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死得太早,来不及看到这个疯子到底要怎么收场。
陈默没有看他。
陈默只是站在原地。
像一根被浇筑进地板的铁钉。
任凭船身如何倾斜、翻滚、甩动,他的双脚纹丝不动。
湿透的黑髮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
露出的那半张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慢慢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怀表。
看起来很古旧了。
表壳是暗金色的,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底下的铜胎。
表盖上雕刻著极其复杂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或图腾,更像是某种层层叠叠的几何图形,在光线下会隨著角度的变化,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排列。
“这……这是什么!”
许砚的声音被狂风和海浪撕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几个勉强能辨认的音节。
“保险。”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討论今天晚饭吃麵条还是米饭。
“之前从一个序列5的死者身上摸来的。”
序列5。
这个数字让许砚的心臟漏跳了半拍。
审判庭现有的最高战力,是序列4。
而且整个审判庭,序列4加起来不超过五个人。
序列5……那是已经接近人类个体能达到的理论极限的存在。
这种人的遗物,怎么会在陈默手里
他没有时间问。
陈默伸出拇指,按下了怀表顶端的按钮。
“咔噠。”
表盖弹开。
錶盘露出来了。
没有指针。
没有任何代表时间的刻度。
只有一些由纯粹的光线凝聚而成的、正在缓慢旋转的符號。
那些符號悬浮在錶盘上方几毫米的位置,像一群有生命的萤火虫,飘浮,旋转,交错,又分开。
陈默的指尖,点中了其中一个。
那个符號是深金色的。
比其他符號都要亮。
瞬间——
世界,停了。
不是时间意义上的停止。
时间还在流动。
船上所有人的意识还在运转。
他们还能思考。
还能感知。
还能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跳,血液在流。
但所有物理层面的“运动”,全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如同老式录像带被按下暂停键的静止。
巡逻艇,悬停在半空中。
船身保持著被触手捲住的倾斜姿態,凝固在那里。
那条恐怖的、粗壮的触手,停止了收缩。
它僵在原位,吸盘也不再蠕动,像一尊用石头雕成的艺术品。
漩涡里疯狂旋转的海水,也停止了旋转。
那些原本激盪翻涌的浪花,一滴滴凝固在空中,像无数颗透明的、悬浮的水晶。
就连风。
都停止了吹拂。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巨大的、由光线和阴影定格而成的静態画。
陈默在这个被冻结的世界里,开始走动。
他的步伐很慢。
很稳。
每一步踩下去,鞋底与甲板接触的地方,都会泛起一圈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涟漪。
他走过僵在原地的敢死队队员身边。
那些队员保持著各种奇异的姿势。
有人死死抓著栏杆,身体扭曲成几乎折断的角度。
有人半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而凝固成永恆的表情。
有人张著嘴,正准备尖叫。
那一声尖叫,被永远封存在了喉咙里。
陈默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被定格在半空中的巡逻艇船头前。
抬起手。
指尖触碰到舰艇冰冷的钢製外壳。
那外壳上,已经出现了几道被触手挤压出来的、深深的凹陷。
再晚几秒,整艘船就会被碾碎。
他开始“画”。
用那根食指。
指尖所过之处,一道极其细微的、散发著淡金色光芒的线,开始在船体表面游走。
那光线像融化的金属,又像有生命的液体。
它延伸。
交织。
重叠。
缠绕。
那道光越聚越浓,越凝越实。
最终,在整艘船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球形的、將船体完全包裹在其中的轮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最后,变成了一层薄如蝉翼、却仿佛坚不可摧的……防御结界。
它像一件由光线编织而成的盔甲,紧紧贴合在船体的每一寸表面。
从龙骨到甲板,从舰桥到螺旋桨。
每一个角落,都被那层淡金色的光芒覆盖。
陈默收回手。
他看著眼前这艘被金光包裹的船,看了两秒。
然后,他再一次按下怀表的按钮。
“咔噠。”
世界,重新开始运动。
时间恢復流动。
漩涡继续旋转。
触手继续收缩。
巡逻艇继续向著深渊坠落——
但这一次,当它被那股足以吞没天地的吸力,拖进漩涡中心,拖进那片无底的、永恆的黑暗时——
被拖进去的,不再只是一艘脆弱的、隨时会被碾碎的钢铁小船。
还有那层包裹在它外面的、金色的、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结界。
——
下坠。
无尽的、疯狂的下坠。
整艘船在漩涡的吸力中,开始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旋转。
一圈。
两圈。
十圈。
分不清方向。
分不清上下。
分不清哪里是海面,哪里是海底。
世界只剩下一种感觉——
转。
疯狂地转。
失控地转。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快到像一颗被人从万米高空的飞机上,隨手扔下的石子。
快到让人產生一种错觉:也许下一秒,船就会因为摩擦生热而燃烧起来。
水压以几何级数飆升。
那种压力不是慢慢增加的。
是瞬间砸下来的。
像有一座看不见的大山,从头顶狠狠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眼球都要爆出眼眶。
船舱里的电子设备开始失灵。
屏幕闪烁。
数据乱跳。
最后,只剩下一个显示屏还在勉强工作。
那是深度计。
上面代表深度的数字,正在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疯狂跳动。
深度:五百米。
深度:一千米。
船身猛地一震。
像撞上了什么,又像被什么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下。
深度:两千米。
又震。
比上一次更剧烈。
剧烈到足以震碎人的內臟。
深度:三千米。
第三次剧震。
这一次,整艘船像一只被顽童用力摇晃的铁盒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有人终於忍不住尖叫了。
那尖叫刚衝出喉咙,就被更剧烈的震动和更恐怖的呼啸声撕成碎片,消失得无影无踪。
敢死队的队员们死死抓著身边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抠进橡胶握把里。
他们的脸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身体的剧烈扭曲,彻底变了形。
但没有人大声喊叫。
不是因为不想喊。
是因为在这种时刻,喊叫根本没有用。
声音刚离开嘴巴,就被旋涡的轰鸣撕成粉末。
林清歌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还在跳动的数字。
她的瞳孔里,映出那串冷冰冰的、持续变化的数字。
【记录者】的能力,被她开到了极限。
不是她自己控制的。
是那种能力,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自己甦醒的。
她的大脑,此刻就像一台超高速运转的摄像机。
把眼前的一切,都刻进去。
每一个画面。
每一秒时间。
每一声金属扭曲的哀鸣。
每一下心臟狂跳的震颤。
如果这就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么,她至少要让自己,成为这个时刻的永恆见证者。
让这一刻,永远活在某个人的记忆里。
许砚瘫坐在舰桥的地板上。
他的身体隨著船体的摇晃,东倒西歪,像一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他的手在抖。
剧烈地、无法控制地抖。
他从口袋掏出一根烟。
塞进嘴里。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著。
他深吸一口。
然后,看著那个还在跳动的数字,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会死。
从接下这个任务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但当“死亡”这两个字,真正变成眼前这不断下坠的黑暗时——
恐惧还是会像千万吨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渗透进每一个毛孔。
每一根骨头。
每一次呼吸。
他偏过头,看向陈默。
陈默还是站著。
从始至终,没有坐下,没有扶任何东西。
他像一座雕塑,就那么站著,任凭船体如何翻滚,他的双脚就像生了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
錶盘上那些光点,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旋转。
越来越快。
越来越亮。
深度:三千一百米。
深度:三千一百五十米。
深度:三千二百米。
然后——
一切,都停了。
不是因为外力的衝击。
不是因为结界失效。
是因为——
巡逻艇,落地了。
“轰——!!!”
一声沉闷得几乎要震塌整艘船的巨响。
那声音不像是撞击。
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沉重的存在,被从万米高空扔下来,狠狠砸在了某个坚硬的平面上。
船体猛地一震。
然后,静止了。
那种静止,和之前悬停在空中时不一样。
那是真正的、脚踏实地的静止。
是重力恢復正常、地面就在脚下的静止。
舱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几声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有人在地上爬。
有人抱著头蜷缩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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