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贡院修缮与老工匠的技艺(1/1)
开元十五年的三月,洛阳城内外已是一派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仲春景象。前些时日关于春旱的隐隐忧虑,似乎被这几场如期而至的贵如油的细雨暂时驱散了些许,朝廷上下紧绷的神经也稍得舒缓,得以将目光投向那些关乎帝国长远根基的日常建设上来。这一日,西暖阁里炭火早已撤去,换上了清新的熏香,窗扉半开,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微风悄然潜入。司马柬正凝神审阅着工部呈上的一叠奏章,其中最厚的一份,便是关于请拨专款修缮并扩建洛阳贡院的详细条陈。他的手指缓缓抚过奏章上那些严谨的数字与条目:号舍现存两千一百三十间,历年风雨侵蚀,梁柱椽木多有朽坏、渗漏之处;近年来各州府解送参加省试的孝廉、秀才人数逐年递增,去岁已达四千七百余人,现有号舍已不敷使用,诸多士子只得临时占用廊庑乃至庭院搭设席棚应试,每遇风雨则狼狈不堪,有失朝廷体统,亦非优待士人之道……奏章后附有工部与将作监会同拟定的修缮扩建方案:除彻底修缮旧号舍外,拟于贡院东侧空地增建新号舍一千五百间,并相应扩建誊录、弥封、巡查官员所用公廨,以及庖厨、水井、茅厕等一应杂用设施。预算款项颇为不小,几乎相当于整修一座中等宫苑的用度。司马柬的目光在预算总数上停留片刻,并未流露出丝毫吝啬或迟疑。他提起朱笔,在那奏章上写下了一个沉稳的“可”字,并批注道:“人才乃国本,选举之地不可不肃。着工部、将作监精选良工,务求坚固实用,工期可紧,然料不可减,工不可省。另,施工期间,需设法保全院内古柏,不得损毁。” 批罢,他将奏章递给侍立的中书舍人,淡淡道:“速发工部。告诉尚书,此事朕亲自盯着,秋闱之前,务必完工。” 他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贡院,那是天下士子鲤鱼跃龙门的起点,是帝国吸纳新鲜血液的喉舌所在。它的气象,直接关乎朝廷对天下读书人的态度,更关乎选拔的公平与庄严。投资于此,在司马柬看来,远比修筑一座仅供游赏的楼台亭阁要有价值得多。窗外,几只燕子啁啾着掠过飞檐,带来勃勃生机,仿佛也预示着不久之后,又将有无数怀揣经世之志的年轻士子,汇聚于这座即将焕然一新的殿堂。
工部得了皇帝明晰的旨意与全力的支持,自然不敢怠慢。款项迅速拨付,将作监派出了经验最丰富的几位大匠负责统筹,而实际主持洛阳贡院修缮扩建工程的,则是一位年过六旬、在将作监服役了近四十年的老匠头,姓鲁,单名一个顺字。鲁顺其貌不扬,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粗糙如老树皮,一双手指节粗大,布满了陈年划伤与老茧,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有神,看木料纹路、房屋结构时,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筋骨。他祖上三代都是木匠,传到他在将作监里做到了匠头,算是手艺人了不得的荣耀。此番接手贡院的工程,鲁顺既感到肩上担子沉重,又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他识字不多,却深深明白“贡院”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年轻时曾在一次大修中打过下手,亲眼见过那些穿着洗得发白的襕衫、面色紧张又充满期待的年轻士子们,提着考篮,鱼贯进入那一个个狭小如笼的号舍。那时他便想,这方寸之地,困住的不仅是一个个活人,更是他们寒窗十年的心血与光宗耀祖的梦想。如今轮到自己主持修缮,岂敢有半分马虎?
工程很快铺开。旧号舍的拆卸清理与新地基的夯筑同时进行。鲁顺每日天不亮就赶到工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在各个工段间来回巡视。他的耳朵极灵,光是听斧凿锯刨的声音,就能大致判断出工匠的用力是否均匀、下料是否准确。他的眼睛更毒,新运到的木料,他都要亲自上手,或是用指节叩听回声,或是眯眼细看纹理走向,稍有瑕疵——无论是潜在的虫蛀孔洞、不够致密的木纹,还是不易察觉的微小弯翘——都逃不过他的审视,一律被剔出来,堆到一旁,决不允许用进主体结构。“这些料子,” 他对负责采买的年轻吏员,也对着围拢过来的徒弟和工匠们说道,“将来要撑起的是咱们大晋朝未来栋梁们考试的地方!也许哪个将来出将入相的人物,就坐在咱们今天修的这间号舍里!料不坚实,万一在考试时出点岔子,塌了顶,断了梁,咱们丢人事小,耽误了国家选才,误了人家的前程,那罪过可就大了!良心过得去吗?” 他的话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却带着老工匠朴素的道理和沉甸甸的责任感,让听者无不肃然。那些被挑出来的次等木料也并非浪费,鲁顺自有安排:“这些,拿去打制巡查廊道的栏杆、修补院墙,或者做庖厨的柴火,都使得。但号舍的立柱、横梁、顶椽,必须用最好的!”
除了木料,鲁顺在号舍的设计上也花足了心思。他并非简单照搬旧图纸。旧号舍逼仄、昏暗、通风极差,盛夏时节如同蒸笼,曾有体弱的士子晕厥其中。鲁顺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做了几处关键的改动。他将号舍进深略微增加半尺,使得考生坐下后膝盖不至于顶到对面的隔板;抬高后墙上方气窗的位置并加大面积,让更多的光线能够射入,同时又巧妙地将檐口探出加长少许,确保雨水不会溅入窗内;在号舍两侧隔板的下方,他设计了一道不易察觉的、带有细密网眼的通风槽,这样既保证了空气流通,又避免了考生互相窥视的可能。这些改动细微,却处处体现着对使用者实际处境的体察。年轻些的工匠,尤其是几个跟着将作监新式图样学出来的徒弟,起初对鲁顺如此“较真”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按标准图纸来最快最省事。一次,在争论顶椽排列的疏密时,一个胆子大些的徒弟嘀咕道:“师父,咱们工期这么紧,这些地方谁看得见?差不多就行了,省点工也好早点完工领赏钱。” 鲁顺当时正蹲在地上,用墨斗弹着线,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那徒弟的脸,声音不大,却带着罕见的严厉:“放屁!什么叫谁看得见?天看得见,地看得见,住在这里头的读书人看得见!咱们的手艺,是留给房子住的,不是单给眼睛看的!图快?图省事?你现在省下一分力,将来这房子就可能早十年垮掉!赏钱?工匠凭良心、凭手艺吃饭,该你的赏钱跑不了,不该你贪的工、省的料,一分也不能动!这是给贡院干活,不是给财主家修猪圈!” 他喘了口气,看着周围停下活计望过来的工匠们,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加语重心长:“孩子们,记住喽。咱们手里过的木头、砖瓦,看着是死物,可垒起来,盖成了,那就是活的,有寿命的,要经风雨、见世面的。尤其是这贡院,它看着的是咱们大晋朝的气象,是朝廷对待读书人的心!咱们今天在这里流汗,用心,将来或许就有那么一位,因为坐在咱们修的结实亮堂的号舍里,心无旁骛,多写出一篇锦绣文章,多得了一分考官青眼,从此改变了命运,也为朝廷做了大贡献。这功德,难道不比那几文赏钱重得多?” 一席话,说得那徒弟面红耳赤,低头不敢再言。其他工匠也默默点头,手下干活更加细致起来。鲁顺不再多说,重新蹲下,仔细地校准着墨线,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雕琢一件传世的艺术品。春日的阳光透过渐渐成形的号舍骨架,洒在他佝偻却坚实如铁的背影上,与不远处那几株被小心翼翼用草席围护起来的、据说已有百年树龄的古柏,共同构成一幅沉默而有力的画面。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宫中。司马柬虽未亲临工地,但每隔旬日,工部都会将工程进度、用料明细呈报上来。他尤其留意到报告中提到主持匠师鲁顺对木料的严苛筛选与几处因地制宜的改进设计,嘴角微微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他对侍奉在侧的中书舍人道:“工匠之事,看似微末,然匠心所系,可通大道。此老匠深知其责之重,不负朕托。传朕口谕,工程若如期优质完成,主持匠师及有功工匠,除例赏外,着工部额外叙功嘉奖。” 口谕传出,当工部官员来到工地,在一片叮当作响的劳作声中,当着众多工匠的面,将皇帝的口谕郑重传达给一身木屑尘灰的鲁顺时,这位向来沉稳刚硬的老匠头,竟一时愣住,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深深弯下腰去,对着皇城方向行了一个大礼,抬起头时,眼眶已有些发红,只是连连道:“小民……小民只是尽了本分,当不起,当不起陛下如此挂念……” 周围的工匠们也都与有荣焉,干活的劲头更足了。皇帝的关注与认可,如同一股无形的暖流,注入这喧嚣的工地,让每一记斧凿声,都似乎多了几分郑重与昂扬。春风拂过正在一天天变得规整、气象一新的贡院,仿佛也带来了远处太学里隐约可闻的诵读书声。鲁顺抚摸着一段刚刚架设好的、笔直坚实的柏木横梁,对身边亦步亦趋的徒弟们轻声道:“瞧见没?皇上心里,装着天下,也看得见咱们这些刨木头的手。咱们更得对得起这份心思。来,接着干,把这间号舍的榫卯,再敲实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