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宗室宴饮与王府的账簿（2/2）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账册的纸张味、墨汁味，还有一丝冬日里特有的阴冷潮气。炭盆放在角落，火不算旺，只为驱散寒意，不敢浪费。长史姓周，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是王府中实际掌管庶务的核心人物，由朝廷吏部选派，对王府和宗正寺双重负责。他神色严肃，面前摊开着厚厚几大本分类账册：俸禄册记录着朝廷按制发放给郡王本人的年俸、禄米，以及给郡王妃、世子等人的相应供给；赏赐册则登记着历年皇帝、皇后在不同节庆、场合下赐予的金帛、器物、田庄收益等；支出册最为繁杂，分门别类记录着王府上下数百口人的衣食住行、薪俸发放、人情往来、府邸修缮、田庄管理等一切开销。

“再核一遍俸禄与赏赐总额。”周长史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位老账房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盘珠，口中念念有词，将各项收入逐一累加。另一位年轻些的账房则对照着宗正寺最新发来的《宗室用度条例》副本，检查各项支出科目是否超规。

“禀长史，本年朝廷所发俸禄、禄米折银，共计两千四百两；宫中各类赏赐折价，约八百五十两；封地田庄上交收益，一千一百两。总收入计四千三百五十两上下。”老账房报出数字。

周长史点点头，目光转向支出总账。“支出总额多少？”

年轻账房早已算好，禀道：“全年一应开支，包括王府各院月例、仆役薪俸、伙食采买、衣物制作、车马维护、节庆祭祀、人情酬酢、府邸零星修缮等，总计三千九百八十余两。结余约三百七十两。”他顿了顿，补充道，“所有开支项目，均未超出《条例》规定限额。大宗采买，如秋冬衣料、年节用物，皆有三家以上报价比对；人情往来，均有礼单存档，价值适中；府邸修缮仅限必需，无任何增建、藻饰之费。”

周长史仔细翻阅着几项主要支出的明细，尤其是容易被诟病的“衣食”与“交际”两项。他看到为郡王、王妃制办四季常服的用料、工价记录清晰；宴请同宗或必要官员的菜单、用酒清单也合乎身份，并无龙肝凤髓之类的虚耗；甚至府中几位公子小姐额外请西席、购书籍的花销，也一笔笔记得明白。他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色。

“账目务必再誊抄清晰，分类装订。”他吩咐道，“明日我便携带总账及主要细目，亲往宗正寺报备。年关前后，宗正寺或许会派员来府中抽查，尔等需将对应票据、契约准备齐全，随时备查。”

两位账房连忙应下。他们深知，自家王爷虽无大志，但求安稳。而这“安稳”二字，很大程度上就系于这账目是否清晰、用度是否合规之上。皇上在宫中强调节俭，宗正寺稽查日严，若账目有瑕，被查出奢靡逾制，轻则罚俸申斥，重则削爵降等，绝非玩笑。因此，一年到头，王府用度都卡着《条例》的边缘，精打细算，不敢有丝毫逾越。这账房里灯火下的每一次拨算、每一次核对，都是在为王府的平安添砖加瓦。

夜深了，麟德殿的宴会早已散去，宫阙重归静谧。永嘉坊那座王府账房里的灯火也终于熄灭，长史与账房先生们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怀中揣着的是经过反复核算、确认无误的账册。皇宫里的温情告诫与王府中的锱铢必较，看似相隔甚远，实则脉息相通。皇帝在宴席上关于“修身养德，勿涉侈靡”的训谕，其最直接的体现和保障，或许并非宏大的道德说教，而正是这无数王府账房里，在昏黄灯火下，依据冰冷条例进行的、一丝不苟的算计与自我约束。宗室之家的规范化、制度化，奢侈之风的被有效抑制，正是通过这些最具体、最琐碎的账面管理，悄然而坚定地成为现实。帝国的纪律，就这样从朝堂延伸到宗亲的府邸，化作算盘珠的清脆声响和账簿上一行行工整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