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巡察御史密奏与刺史的夜访(2/2)
夜色中的信都城,坊门已闭,街上寂静无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顶青衣小轿悄无声息地穿过僻静的巷陌,停在城西一座清静院落的后角门处。崔弘下了轿,亲自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良久,门内传来苍老的询问声。崔弘压低声音自报家门。又过了一会儿,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老苍探出头来,看清是崔弘,显然吃了一惊,忙将其引入。陈翁显然也已歇下,被家人唤起,披着外衫来到偏厅相见,脸上带着疑惑与些许不悦。
“崔使君深夜光临寒舍,必有要事?”陈翁捻着胡须,语气客气却疏离。
崔弘躬身施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恳切:“深夜叨扰老前辈清梦,弘之罪也。实是因近日心中有些许疑惑,辗转难眠,想起老前辈历仕三朝,见识高远,故冒昧前来,望能指点迷津。”
陈翁示意他坐下,让人奉上清茶,不动声色地问:“哦?崔使君牧守恒州,政通人和,有何疑惑?”
崔弘斟酌着词句,将那位王御史巡察已毕回京、自己心中忐忑的情形,委婉地述说了一遍,末了叹道:“弘自知才具平庸,唯勤勉奉公而已。然当今圣天子在位,励精图治,朝野气象一新。弘日夜惕厉,唯恐自己因循旧章,不合上意,有负朝廷委任之重。故想请教老前辈,以您观之,如今朝廷取士考绩,于‘稳’与‘进’之间,更重何者?像弘这般但求无过、兢兢业业者,可还能……顺应时势?”
陈翁静静听完,昏花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慢慢啜了一口茶,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崔使君过谦了。‘稳’乃为官之本,能持‘稳’已是不易。陛下圣明,自然知晓天下州郡,非处处皆需大刀阔斧,能安民守土,便是功劳。”他话锋微微一转,“然,陛下年少继位,有澄清宇内、开创新局之志,亦是天下皆知。这‘稳’字,便不可仅理解为萧规曹随、但求无过。譬如治水,固堤防患是‘稳’,疏浚河道、兴修水利以保长远,更是‘稳’中之‘进’。陛下所期许的封疆大吏,或许便是既能守成,亦能在其职分内,审时度势,有所兴革,哪怕只是修一段河堤、兴一县之学,让地方有些许切实之变、可见之益。所谓‘循吏’与‘能吏’,其别或在此微末之间。”
老人话语平和,却如重锤敲在崔弘心上。他想起自己按下不修的河堤,想起那总觉“不急在一时”的州学经费,额头隐隐渗出汗来。陈翁看着他变幻的神色,又道:“至于御史考语,崔使君不必过于忧心。风宪之言,陛下自会参详。使君若觉此前确有可进益之处,来日方长,但尽本心,上报朝廷,下安黎庶便是。夜深了,老朽精神不济,使君还请回吧。”
崔弘知道这是送客之意,连忙起身,再次深施一礼:“多谢老前辈教诲,弘……受益匪浅。”告辞出来,重新坐上小轿,穿行在寂静的街巷中,崔弘的心绪并未完全平静,但那种盲目的焦虑,似乎被陈翁一番话疏导开了一些。他仍然不确定王御史到底说了什么,也不确定皇帝会如何看待他。但至少,他对自己这三年“但求无过”的施政方式,开始有了一丝清晰的反思。或许,真的不能只是“维持”下去了。回到府邸,他并未立即就寝,而是独自在书房又坐了很久,对着恒州的舆图,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城东河堤和州学的位置上。夜凉如水,月光透窗而过,照在他凝重而若有所思的脸上。洛阳宫中的一缕视线,通过一份密奏,竟能让千里之外的一位刺史深夜无眠、深刻自省,这或许便是监察制度无形却真实的力量。它未必直接带来惩罚或升迁,却如悬顶之剑,时刻提醒着每一位官员:你的作为,有人在看,在评,并终将上达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