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七日蛰伏(2/2)
“用掌根压。”王玥示范,“或者用这个——”她从工具桌上拿起一个压弹器,是军械库配套的小工具,“但战场上未必有,所以手上力气要练。”
装弹、上膛、关保险。王玥一步步教,林沐一步步学。他的学习方式很工程师:先理解机械原理,再记忆操作序列。当王玥讲解“击针平移式击发机构”时,他点头的速度明显快了些。
“现在实弹。”王玥把一支装好弹匣的手枪递给他,“握姿:主手虎口贴紧握把背,副手包住主手,双拇指前伸平行。手腕绷直,肘微屈。”
林沐照做。手枪比想像中沉,重心集中在握把附近。
“瞄准。”王玥站到他侧后方,没有身体接触,只是用声音引导,“视线先找目標,再把准星缺口套进去。前准星上沿平齐缺口上沿,左右居中。”
林沐瞄准二十五米外的靶標。准星在缺口里微微晃动。
“呼吸控制。”王玥说,“深吸,慢吐,在吐气的间歇扣扳机。扳机有两段行程:第一段是预压,遇到阻力停;第二段是击发。不要猛地扣,是匀速向后——”
砰!
枪声在隧道里炸开,像巨锤砸在铁板上。林沐浑身一震,手枪向上跳起,准星完全偏离目標。后坐力从掌心传到小臂,肌肉记忆般绷紧。
弹孔打在靶標右上方,离中心至少两米。
“正常。”王玥说,“第一次打都这样。记住后坐力的方向,下次预压时前臂稍微下压对抗。再来。”
第二发、第三发……打到第十发时,林沐已经能控制枪口上跳,弹著点开始向靶心收拢。他的学习曲线陡峭:每一枪后都会停顿两秒,復盘刚才的呼吸、握持、扳机控制。王玥不说话,只是看著他打,偶尔在他换弹匣时提醒“虎口再贴紧一点”或“肩膀放鬆”。
三十发手枪弹打完,林沐放下枪,甩了甩髮麻的右手。
“还行。”王玥递给他一瓶水,“比我们局里一些培训了三个月的人打得稳。”
“因为我不急。”林沐喝了口水,“射击是力学问题。后坐力、弹道、人的生理颤动,都是变量。控制变量,结果就可预测。”
王玥笑了:“你把开枪说得像做实验。”
“本来就是。”林沐说。
接下来是步枪。qbz-191,5.8毫米口径,枪身更长更重。王玥教他抵肩姿势:“枪托一定要抵实肩窝,否则后坐力会撞伤锁骨。贴腮时眼睛自然对准瞄准镜——”
“这是全息瞄具。”林沐指著枪身上的qk-152型全息瞄准镜。
“你认识”王玥有些意外。
“原理知道。”林沐打开瞄具电源,电池居然还有电,一个红色的亮点出现在镜片中央,“发光二极体照射刻有分划图案的平板,通过透镜系统形成无限远的虚像。瞄准时只要把红点对准目標,不需要三点一线。”
王玥看著他,停顿了两秒:“……对。”
她忽然意识到,林沐的学习方式不是“模仿”,而是“理解”。一旦理解了机械原理和光学原理,他操作起来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实弹射击时,林沐选择了半自动模式。步枪的后坐力比手枪更“敦实”,像被人用厚木板在肩窝推了一把。但他抵肩很实,身体微向前倾,每次击发后枪口上跳幅度很小。全息瞄具的红点在靶標上游移,每一次短暂停顿后便是枪响。
砰、砰、砰。
三发点射。弹孔在靶心周围形成一个小三角。
“你以前真没打过枪”王玥问。
“真没有。”林沐退出空弹匣,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我知道怎么让系统稳定。”
他把步枪放在桌上,开始揉肩膀。皮肤已经青了一小块。
“明天会疼。”王玥说,“但我猜你不会在意。”
“数据而已。”林沐说,“疼痛是神经信號,可以適应。”
中午休息后,王玥简单介绍了qjb-201轻机枪。她没有让林沐实弹射击——机枪后坐力大,弹药也宝贵。只教了基本操作:换枪管、装弹链、两脚架调节。
“这挺机枪,我们可能用不上。”王玥摸著冰凉的枪身,“太重,耗弹快。但带著,万一需要火力压制。”
林沐点头。他更感兴趣的是机枪的快换枪管系统,研究了半天接口和锁定机构。
傍晚,训练结束。两人一起清理枪械。王玥用通条蘸著枪油擦枪管,林沐在旁边给弹匣压子弹。压弹器的弹簧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你为什么愿意学”王玥忽然问,“以你的能力,其实可以避开大多数衝突。”
林沐把一颗子弹按进弹匣:“概率问题。如果遇到衝突的概率是百分之十,那么会使用枪枝可以把生存率提高百分之三十。学习成本,”他看了一眼自己青肿的肩膀,“忽略不计。”
“很理性的计算。”
“生存本身就是理性问题。”林沐说,“不过……”
他停顿,把压满的弹匣放在桌上。
“谢谢你教。”他说,“教得很好。”
王玥低头擦枪,过了几秒才说:“你也学得很好。”
隧道里安静下来。只有枪油的味道瀰漫在空气中,混合著混凝土的潮湿和远处发电机低沉的嗡鸣。
下午,他们保养车辆。林沐把雪地车开进仓库,升起底盘。履带检查过了,有一块履带板的销钉鬆动,他换了新的。发动机机油换成刚从武器库拿的低温柴油机油,防冻液补满,空气滤芯清理乾净。油箱加满——用那些军用低温柴油,標號更高,能在零下六十度正常流动。
王玥帮忙递工具,已经能准確说出“14號套筒”和“扭力扳手”了。
“明天走”她问,手里拿著一个新的燃油滤清器。
“嗯。”林沐在车底应道,“你状態怎么样”
“体温正常四天了,血氧稳定在九十五。”王玥说,“体力恢復了七八成,长途坐车应该没问题。”
“路上可以开慢点,每两小时休息一次。”
傍晚,他们最后清点要带走的物资。补给点里的大部分东西都留下,封存在最里面的储藏室。林沐在门上用喷漆做了標记:“內有物资,取用后请补充。”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
晚饭是这些天最丰盛的一顿:开了个红烧牛肉罐头,煮了一锅麵条,甚至找到一罐糖水黄桃当甜点。两人坐在小桌旁,安静地吃。
“林沐。”王玥忽然说。
“嗯”
“到了崑崙山……之后呢”
林沐夹麵条的手顿了顿:“先到再说。”
“如果到了,发现那里也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呢”
“那就再找地方。”林沐说,“总有一个地方,能让我们活下去,而不是仅仅不死。”
王玥看著他:“你好像一直很確定能找到这样的地方。”
“不確定。”林沐说,“但找,就有概率。不找,概率是零。”
“我们现在到崑崙山的概率是多少”
林沐想了想:“百分之八十。武器、物资、车况、你的身体,都是加分项。”
王玥笑了:“又涨了。”
“条件在变,概率当然要更新。”
吃完饭,林沐去做最后的准备。王玥坐在床边,整理自己的背包。她把数据硬碟和文件用防水袋层层包好,贴身放。然后拿出一个皮质笔记本,翻开,开始写字。
林沐没去看她在写什么。每个人都需要一些只属於自己的仪式,尤其是在末日。
晚上十点,按照设定的定时,发电机自动关闭。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两人头灯的光柱在移动。
躺下后,王玥在黑暗中说:“林沐,这七天,谢谢你。”
“你谢过了。”
“还想再说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那个通风井里了。连变成冰尸的机会都没有。”
林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帮了我。”
“我帮了你什么”
“指路、整理药品、学用枪。”林沐顿了顿,“还有……让我记得,我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
黑暗中传来很轻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王玥说:“睡吧,明天要赶路。”
“嗯。”
寂静重新笼罩。只有通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远处永不停歇的风。
林沐睁著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回溯这七天。
王玥的体温从三十九度二降到三十六度七。
补给点的罐头总数:四百七十二个。
步枪弹匣装满需要压弹器,压三十发標准用时十二秒。
雪地车履带板的扭矩参数:一百二十牛米。
那把qjb-201轻机枪空重五点五公斤,配三脚架后八点二公斤。
都是数据,都是可以计算和依靠的东西。
但还有一些东西,不在数据表里:王玥喝粥时因为烫而微微噘起的嘴,她第一次打中靶心时眼睛亮起的那瞬间,她写东西时无意识咬笔桿的小动作。
这些,他也记著。用另一种方式。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两百公里。未知的路,未知的雪,未知的威胁。
但至少,现在他有枪,有物资,有一个正在恢復的同伴。
还有四百多立方米的空间,等著装下一路上的发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