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血茧缚身亲恩薄,寒锋礪骨命途凶(2/2)
矿石是黑的,掺杂著暗红的纹路。
挖矿的都是凡人,或者炼气一二层,灵根驳杂到宗门都不愿收的废人。
厉无咎在这里待了三年。第一年,他还能数日子。
第二年,他开始忘记自己叫什么。
第三年,他变成矿道里一具会动的骷髏,眼睛陷在眼窝里,看什么都蒙著一层灰。
鞭子抽下来时,厉无咎不躲。躲了打得更狠。
他学会了在挨打时放鬆肌肉,让鞭痕浮在表面,不伤筋骨。
学会了在监工转身时,把一小块含铁的矿石塞进嘴里,用唾液慢慢含化,汲取那点微薄的金属精气。
这是厉无咎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只是本能觉得吃了那块石头,肚子没那么饿。
有一次厉无咎染了热病,浑身滚烫,咳出的痰里带著黑血。
监工摸了摸他额头,骂了句晦气,让人把他拖到废窟,那是扔死人的地方。
厉无咎躺在尸堆里,感觉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流走。
他想起父亲按手印时的眼神,想起母亲灶边的眼泪,想起弟弟妹妹门后的偷看。
然后他想起自己的名字。
无咎。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去你娘的君子。
厉无咎睁开眼,在黑暗里摸索。
摸到一块尖石,握紧,用最后一点力气划开手腕。
血涌出来,用嘴接住,吞咽。
腥咸的味道刺激著喉咙,他剧烈咳嗽,却也因此逼出了一口堵在胸口的脓痰。
烧奇蹟般地退了。
在废窟里躺了三天,厉无咎靠喝自己的血,吃死尸活下来。
第四天夜里,他爬出废窟,顺著记忆里的方向,往外爬。
没有噬心,没有突如其来的力量。
他只有一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和脑子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
爬出矿道,避开没有神识的巡守,钻进山林。
花了两个月才走出那片山,途中吃过树皮,啃过草根,差点被野狼咬死。
最后厉无咎走上官道,走了半年,找到了家。
但是厉家搬了家。
从小溪村搬到了十方城一处小院,虽不阔绰,但乾净整齐。
父亲似乎做了点小买卖,母亲脸上有了点肉,弟弟妹妹穿著新衣裳,在院里追逐嬉闹。
厉无咎站在对面巷子,看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转身离开,在码头找了份扛包的活。
工头剋扣工钱,他忍。同伴欺负他是新来的,他忍。
直到有一次,黑阴帮的小头目来码头收例钱,看见厉无咎被五六个人围著打,却不还手,只是护住要害,眼神冷得像冰。
小头目叫停,走到他面前,蹲下看他:“挺能忍啊。”
厉无咎抹了把嘴角的血,没说话。
“跟我混吧。”小头目说,“黑阴帮缺个不怕死的。”
厉无咎点头。
进了黑阴帮,他从最底层的打手做起。
第一次杀人是个欠了高利贷的赌鬼,他握著匕首,手很稳,一刀捅进心窝。
血喷出来,溅了厉无咎一脸。他舔了舔嘴唇。
帮里有一部残缺毒功,叫《噬骨篇》,没人敢练,过程太痛苦,成功率太低。
厉无咎要了过来。他开始以身试毒,从最轻微的蛇毒开始,一点一点增加剂量,记录身体的反应。
痛到抽搐时,他就想矿洞里的鞭子,想废窟里的尸臭,想十方城那个小院里传出的笑声。
那些痛,就不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