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泥士之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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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6年,5月25日,北部山区,地质灾害。山塌了。不是慢慢的塌,是忽然塌的,像有人在山底下点了一颗很大的炸弹。轰的一声,半边山就没了。石头从山顶滚下来,大的像房子,小的像拳头,砸在尘升起来,灰蒙蒙的,把整片天都遮住了。太阳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挂在头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救援队是当天下午到的。北原之狼、神卫、人民之刃、落刀。四个战团,共六十万人,从边境调过来的。沙狐趁他们调走的时候闪击了边境,打了三天,被打退了。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那些被埋在石头
列奥尼达斯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用望远镜看着那片废墟。他的脸上那道疤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更红了,像一条刚被烫过的伤。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他没有喝水。他的水壶是满的,但他不想喝。喝了就想撒尿,撒尿就要站起来,站起来就会被那些正在搬石头的人看见。他不想被看见。他只想搬。搬石头,搬木头,搬那些压在人身上的、不知道有多重的东西。
“团长,东边挖出来三个。都活着。”副官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列奥尼达斯没有说话。他把望远镜放下来,从石头上跳下去。他的膝盖磕在碎石上,疼了一下,他没有感觉。他走到东边那片废墟。那里围着很多人,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抬木头,有的在挖土。他们不说话,只有石头碰撞的声音,木头断裂的声音,铁锹挖土的声音。声音很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挤进人群。地上躺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老人。他们的脸上全是灰,看不清表情。他们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卫生兵蹲在他们旁边,给他们检查伤口,包扎,打针。列奥尼达斯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那张开又合上的嘴唇,看着他们那在灰里抖动的睫毛。他看了很久。
“还有多少人没挖出来?”他问。
副官翻了翻本子。“统计了三个村子,还有十七个人没找到。另外两个村子还没报上来。”
列奥尼达斯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搬起一块石头。石头很大,他搬不动,他用肩膀顶,用膝盖顶,用全身的力气顶。石头动了一下,又不动了。旁边的人过来帮忙,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石头翻了,滚到一边,砸在地上,闷响一声。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有泥,只有碎石,只有一滩暗红色的水。不是水,是血。他看着那滩血。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一层,像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干的,凉的。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他站起来,走到下一块石头前面。蹲下来,搬。石头不动,他用肩膀顶。旁边的人过来帮忙。石头翻了。底下是一个人。蜷着,像一只虾。他的手抱着头,腿缩在胸前,背对着天。他的衣服是灰的,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衣服,哪个是泥。
列奥尼达斯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那个人的肩膀。那个人没有动。他把那个人翻过来。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他的鼻子和耳朵里也有血,干的。列奥尼达斯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那个人的眼睛合上。眼皮是凉的,软的,合上了,又弹开。他又合了一次,又弹开。他合了三次,弹开了三次。他把手放在那张脸上,捂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拿开。眼睛合上了。没有再弹开。
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他站稳了。他看着那些还在搬石头的人,那些蹲在废墟上、用手扒着碎石、指甲磨掉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的人。他们没有停。他也没有停。他走到下一块石头前面,蹲下来,搬。石头不动。他用肩膀顶。旁边的人过来帮忙。石头翻了。底下是一个孩子。很小,蜷着,缩成一团。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块糖。糖纸是花的,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列奥尼达斯看着那块糖,看了很久。他把孩子从碎石里抱出来,抱在怀里。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捆柴。他抱着孩子,走出废墟。他走到一辆救护车旁边,把孩子放在担架上。卫生兵跑过来,检查孩子的脉搏,呼吸,心跳。卫生兵抬起头,看着他。
“还活着。”
列奥尼达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脸很脏,全是灰,看不出长什么样。但他的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糖。列奥尼达斯伸出手,把那块糖从他手里拿出来。糖纸是湿的,被汗浸透了。他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自己嘴里。甜的。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了。他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转身,走回废墟。继续搬。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新历16年5月27日。叶云鸿站在窗前,面前摊着三份报告。第一份是旱灾的,死了五万人,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第二份是水灾的,死了七万人,大部分是走不动的、来不及跑的。第三份是地质灾害的,死了三万人,大部分是被埋的、挖出来的时候已经凉了的。一共十五万。五万孩子,十万大人。他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他把报告放下,拿起另一份。那是人间失格客从暗区发回来的,只有几行字——“明日方舟。巨型基地。自主系统。在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放下。他拿起电话。“拨一百亿。医疗研究。从今天起,卡莫纳的医疗研究经费,翻倍。”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主理任席,一百亿——”
“拨。”他挂了电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那些死在灾害里的人。那些在旱地里蹲了一天、手里攥着土、不敢松手的人。那些站在屋顶上、等着救援、水淹到胸口、不敢睡的人。那些被埋在石头没有死在战场上。他们死在家里,死在田里,死在那些他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他们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不是枪,是土,是照片,是糖。
他想起那个孩子。那个蜷在石头几岁,不知道他住在哪个村。他只知道他死了。他死了,他的手还攥着那块糖。他没有吃到。他再也没有机会吃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那个老张头。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土,不敢松手。他怕松了手,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松手。也许松了,也许没有。他只知道,那块地还在。那些裂口还在。那些干枯的秸秆还在。那个人,不知道还在不在。
联合体三十五国援助物资,新历16年5月28日,圣辉城货运码头。三十五面旗在风里飘着,红底,金星,蓝底,白星,绿底,黄星。码头上堆满了物资,粮食,药品,帐篷,棉被,衣服,鞋子。还有玩具,不是国家发的,是老百姓自己捐的。布偶,积木,画册,蜡笔,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些东西堆在一起,五颜六色的,像一座很小的山。
龙域的代表站在物资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布偶,是一只兔子,耳朵很长,缝得很粗糙,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他看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他把兔子放在物资堆上,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卸货的工人。
“这是我们国家的小朋友捐的。她说,给那边的小朋友,让他们不要哭。”他停了。风吹过来,把旗吹得猎猎作响。“我们救的不是人,是人活下去的希望。”
没有人说话。工人们继续卸货。箱子从船上搬下来,码在码头上,一箱一箱,一层一层,堆成一座一座小山。那些山,是粮食,是药品,是帐篷,是棉被,是衣服,是鞋子,是那些缝得很粗糙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的布偶。它们会被人领走,被送到那些干旱的、被水淹的、被石头压着的村庄里。它们会被那些孩子抱在怀里,被那些老人捧在手里,被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还活着的人放在枕头旁边。它们不会说话。它们不会走路。它们不会吃饭,不会喝水,不会哭,不会笑。但它们在。它们在那里,就有人知道——他们没有被忘记。
夜。废弃气象站。人间失格客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小书。封面已经褪成淡粉色,边角磨毛了。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行字——“帝国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无嗣。”他把那页翻过去。下一页是空白。再下一页还是空白。他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风从墙头吹过来,凉的。他把书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回屋里。笑口常开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他没有开灯。他在她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基地。那个长五百多米、宽两百多米、像正方形一样的巨型基地。那面光滑的、像镜子一样的墙,那道很细很细的裂缝,那从缝里透出来的、很弱很弱的蓝光。它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去。它等了他很久了。他不能再让它等了。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他伸出手,在黑暗里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他要去那个地方。那个他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那个等他等了很久的地方。他要去看看,它到底在等什么。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