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为谁而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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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舟想了想。“不知道。也许继续走,走到走不动为止。也许找个地方坐着,等天黑,等天亮,等那枚法官徽章从碎纸机的刀缝里被人捡出来。也许永远没人捡。也许有人捡了,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也许那枚徽章还在碎纸机里,卡在刀缝中间,等着下一个被撕碎的人。”
丧钟看着他。他想起那枚法官徽章。那枚从碎纸机里捡回来的、残缺的、被碾得变形的法官徽章。他不知道它还在不在。也许在,也许不在。
“跟我走。”丧钟说。
林砚舟看着他。“去哪儿?”
“不知道。先离开这里。有人在追杀我。你跟着我,也会被追杀。”
林砚舟笑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怕第二次。”
丧钟看着他。他看着那双很深很亮的眼睛,看着那两口枯井,看着井底那点正在闪的东西。那东西和他眼睛里的东西一样。是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是同一种光。是知道会死、但还是要往前走的人才会有的光。
“走吧。”丧钟转身,沿着河堤往北走。林砚舟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怕踩碎什么。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翻卷起来。天边那道灰白的缝越来越宽了。光从缝里漏出来,金灿灿的,照在河面上,照在他们的脸上,照在那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
“你叫什么名字?”林砚舟问。
“丧钟。”
“那是代号。我问的是名字。”
丧钟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忘了。”
林砚舟没有再问。他们继续走。河水在他们左边流着,很慢,很静。路在他们前面,很长,很远。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许去圣辉城,也许不去。也许找个地方坐着,等天黑,等天亮,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也许那个明天会来。也许不会。但他们不会再一个人走了。
新历16年5月6日圣辉城政务院大礼堂。灯全亮着,白光从天花板上浇下来,照在每一个人脸上。三百多个记者挤满了大厅,过道里都站着人,摄影机架在人头顶上,镜头对着讲台,红灯亮着,在灰色的光线里像很多只很小的眼睛。
叶云鸿站在台上。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头发刚剪过,鬓角推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窝很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块被烧透了的炭,快要灭了,反而更亮。他没有拿稿子。
“今天,宣布几项新政。”
台下安静了。闪光灯不闪了,摄影机的红灯还亮着,像很多只不肯闭的眼睛。
“第一,消费者合理赔偿。买到假货、劣货、过期食品的,商家按原价三倍赔偿。不退不赔的,吊销执照。举报有奖。”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
“第二,疑罪从无。没有证据,不能抓人。证据不足,不能判刑。刑讯逼供得来的口供,不算。谁逼供,谁坐牢。”
台下安静了。记者们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第三,减少土地税、农民税。土地税减一半。农民税全免。从今年开始,农民种地不交税。种多少,得多少。”
台下轰的一声,炸开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喊问题,有人对着通讯器低声说着什么。叶云鸿没有理。他站在那里,等那阵声浪过去。声浪过去了,安静了。
“第四,提高工人工资。最低工资标准,提高百分之三十。从下个月开始执行。”
他顿了顿。
“第五,建造核电站。三座。同时开工。工期三年。核电站的工作人员,家属可以住在核电站旁边的两栋楼里。不愿意住的,可以申请调岗。调到一个平稳的、安全的、不需要担心辐射的职业。比如——教师,医生,图书管理员。国家负责培训。培训期间,工资照发。”
他看着台下那些脸。那些惊愕的、兴奋的、怀疑的、茫然的脸。
“你们问我,为什么要把核电站建在居民区旁边?为什么不让家属住远一点?因为那些在核电站工作的人,是在用他们的命,给你们发电。他们的孩子,应该在父亲下班后能看见父亲。他们的妻子,应该在丈夫回家后能摸到丈夫的手。他们的父母,应该在儿子退休后能等到儿子回来。”
他停了。
“你们觉得核电站危险。他们也知道危险。但他们还是去了。因为他们不去,你们就没电用。你们晚上开不了灯,看不了电视,用不了冰箱。你们的工厂开不了工,你们的医院做不了手术,你们的学校上不了课。他们替你们去了。所以他们的家属,应该住在他们旁边。不是应该,是必须。”
他走前一步,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当然,不愿意的,可以申请调岗。国家负责培训。培训期间,工资照发。培训后安排新工作。教师,医生,图书管理员。平稳的,安全的,不需要担心辐射的。你们替他们做了那么多,国家替你们做这一点,不过分。”
台下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手。只有那些摄影机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很多只很小的眼睛。
叶云鸿直起身。“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台下那些脸。
“丧钟。夜幽市连环杀人案凶手。杀了十四个人。包括一名现役军人。国际追杀令已经发出。赏金不设上限。谁能杀了他,卡莫纳必有重赏。”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有人能活捉他——送到我面前。我亲自审。审完,该杀杀,该剐剐。但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我要知道,那些死者做了什么,让他非杀不可。我要知道,这个系统里,还有多少个这样的账,没有收完。”
他转身,走下台。身后,闪光灯又亮起来了,啪啪啪的,像很多只眼睛在眨。他没有回头。
夜幽市那栋六层老楼。四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开了,窗关着,门锁着。桌上放着一本书,书是新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阿曼托斯圣教教义问答》。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也许是那个老人,也许是那个替他还账的人,也许是某个路过的人。书被风吹开,翻到第七十八页。上面写着——“问:阿曼托斯会审判我吗?答:阿曼托斯不审判。祂只观测。你对自己的审判比任何神明都严厉。”风停了。书合上了。没有人读。
博雷罗站在巷口,抬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但他知道里面没有人。那个老人走了。那个替他还账的人也走了。只有那些字还在。那些被风吹散的三万字。有人把它们捡起来了,有人把它们贴在了网上,有人在转发,有人在评论,有人在哭。那些字从夜幽市飘到圣辉城,从圣辉城飘到瓜雅泊,从瓜雅泊飘到欧克利坦。那些字落在哪里,哪里就有人替那些女孩活着。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想起叶云鸿说的话——“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我要知道,那些死者做了什么,让他非杀不可。我要知道,这个系统里,还有多少个这样的账,没有收完。”他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看着那本被风吹开的书。他想起那个老人。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他替我做了。我只能把真相留下来。”老人留下了真相。那些字还在。那些账还在。那些死了的人,还在等着。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没有人应门。没有人开窗。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十六章完